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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岁余欢 又是一年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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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
林知予是被蝉鸣叫醒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把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细线。她翻了个身,枕边是空的,但被窝里还留着余温。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她闭着眼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几分钟才起来。
洗漱完走到客厅,陆时衍正站在厨房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正往两个杯子里倒豆浆。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正好。”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他一手端着豆浆,一手覆上她环在腰间的手,拍了拍。
“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十二点多,改那个提案。”
“今天周末,改什么提案。”
“客户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豆浆递到她手里,又转身从烤箱里端出一盘烤好的吐司,金黄的,边缘微焦,散发着麦香。林知予坐在餐桌前,捧着温热的豆浆小口喝,看他在厨房里忙来忙去。阳光从阳台方向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旧T恤照得近乎透明,隐约看得见肩胛骨的轮廓。
六年。她有时候还是会恍惚。从前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周末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深夜加班回来面对空荡荡的玄关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吃完早饭,陆时衍去阳台浇花。那盆桂花养了大半年,长势很好,叶子浓绿油亮,新抽了不少枝。他仔细地浇了水,又用喷壶在叶片上喷了一层细雾。
林知予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晨光里他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沉静,动作耐心又仔细。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陆时衍在操场上踢落叶的样子,张扬、肆意、满不在乎。和眼前这个安静浇花的男人,像是两个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陆时衍。”
他回过头。
“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你去了就知道。”
她带他去的是城东的公园。公园不大,藏在老居民区后面,闹中取静。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两旁是高大的香樟和梧桐,浓荫蔽日,把盛夏的暑气隔在外面。蝉鸣从头顶的枝叶间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汐。
走到公园深处,她停在一棵桂花树前。
树不高,但枝干粗壮,树冠撑开圆润的一大片,叶子墨绿浓密,在七月里安静地蛰伏着,等着秋天再开。树身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移栽日期和品种。林知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
“就是这棵。”她说。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仰头看着那棵树。外婆院子里的桂花树,移栽到这里,活得好好的。树下有老人下棋的石桌石凳,旁边是一小片健身区域,再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外婆要是知道它在这儿,”陆时衍蹲下来,跟她并肩,“应该也挺高兴的。”
林知予嗯了一声,收回手站起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她仰头望着树冠,轻声说:“我外婆以前说,桂花开了,就什么都好了。”
陆时衍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那等秋天开了,我们一起来看。”
“好。”
他们在公园里慢慢走了一圈。夏天的公园是热闹的,知了叫得欢实,池塘里荷花正盛,粉白相间,铺了大半个水面。有小孩举着网兜在捞蝌蚪,年轻的情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分享一支雪糕。林知予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对情侣,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顿了顿。
“想吃?”
“没有。”
他已经转身往小卖部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支雪糕,一支草莓味一支巧克力味。林知予接过来,草莓味的,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陆时衍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低头咬自己的巧克力雪糕。
“你以前不吃雪糕。”她说,嘴里还含着雪糕,发音有点含糊。
“你以前也不吃。”他回。
“我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大学。”他答得毫不犹豫,“你大三那年暑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雪糕,文案写‘夏天终于完整了’。”
林知予愣住。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断联已经两年多,她以为他不会再关注她的任何动态。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咬掉最后一口雪糕,把木棍丢进垃圾桶,“你那几年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看了。”
“你不是把我删了吗?”
“谁说的。”
“你没删我?”她声音微微提高。
“没删。”他看着她,目光坦然,“不舍得。”
她怔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雪糕,用冰凉压住涌上来的酸涩。这人。当年她赌气把他删了,又拉黑了,后来换了号码,以为他也早把她删了,以为他们之间彻底断得干干净净。结果他一直在看她的动态,一直留着她的好友位,一直没舍得。
“陆时衍。”
“嗯。”
“你真的是……”她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什么?”
“是个傻子。”
他笑了,伸手把她手里的雪糕棍拿走,跟自己的丢在一起,然后牵起她的手。掌心有些凉,沾着雪糕的甜腻,但他的手指稳稳地扣着她的,力道踏实。
他们走出公园,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回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光影。林知予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操场走圈,也是这样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时候她多想伸手牵他,可到底没敢。
现在她敢了。
她主动把手指收紧,扣住他的。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步子放慢了些,配合着她的节奏。
蝉鸣阵阵,从路旁的梧桐树里传出来,像一场盛大的、永不停歇的合奏。风从巷口吹过来,裹着远处不知谁家院里栀子花的甜香。天很蓝,云很高,阳光很满。
林知予深吸一口气,夏天的味道灌满胸腔。她想起十七岁的盛夏,想起晚风、蝉鸣、橘色晚霞,想起那个穿校服靠在教室后门、冲她懒洋洋扬下巴的少年。
少年长大了。她也长大了。
他们绕了很远的路,错过很多个黄昏,在各自的世界里独自成长,把自己打磨成更好的人。然后在某个秋天的雨里重逢,把断了六年的线重新接上,一寸一寸地,织回彼此的生命里。
“陆时衍。”
“嗯。”
“你说,如果那年夏天我们没有错过,现在会怎样?”
他想了想。“可能大学一起考到同一个城市,可能毕业就结婚,可能早就有孩子了。”
“那你会后悔吗?这六年。”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林荫道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明明灭灭,最后沉进他眼底,成了清晰而笃定的温柔。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稳,“没有那六年,我不会是今天的我。你也不会是今天的你。我们可能早就在一起了,也可能早散了。但今天的我们,能好好在一起,走了六年弯路也值。”
林知予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伸手,把他T恤领口那点被风吹翻的边角翻回去,指尖擦过他锁骨。
“走吧,”她说,“回家。”
“好。”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蝉鸣声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市的车流声渐渐近了。人间奔波十数载,历经风雨起落,他们终于明白,世间最难得的圆满,不是一见倾心,而是久别重逢后,还能好好相爱。
岁岁流年,万般皆过客。
唯有你,是余生拾来的全部余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