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岁余欢》作家夏至未至

7、故地重游 婚礼之后，

　　婚礼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上班、下班、一起吃饭、散步、偶尔窝在沙发里看一部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靠着彼此各看各的书。

　　林知予渐渐习惯了这种安稳，习惯到有时清晨醒来，看见枕边空着的那一侧还留着浅浅的凹痕和余温，会恍惚觉得这六年像是一场很长的梦。梦醒了，陆时衍只是早起去买了早餐，一会儿就回来。

　　这天中午，她在公司楼下食堂吃饭，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

　　“知予，外婆的老房子要拆了，街道办通知月底之前回去收拾东西。你有空吗？”

　　林知予握着筷子顿了一下。外婆的老房子，就是当年他们一家搬过去的那间，在城西的老城区，巷子窄，墙皮斑驳，院子角落里有一棵很高的桂花树。她在那里度过了高三和大学前的那个暑假，也在那里度过了和陆时衍彻底断联的漫长日子。

　　那间房子承载了太多她不愿回想的记忆。可真的要拆了，心里又生出些说不清的怅然。

　　她回了个“有”，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周末回去。”

　　晚上陆时衍来接她，上车之后她提了一嘴。“外婆的老房子要拆了，周末回去收拾东西。”

　　陆时衍打着方向盘，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周末。”

　　她没再拒绝。其实她想让他去。那间房子里有太多她一个人不敢独自面对的旧物，有他陪着，或许会好一些。

　　周六一早他们出发。城西老城区路窄，车开不进去，陆时衍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步行往里走。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侧是灰白的老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量他们这两个生面孔。

　　林知予凭着记忆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下。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推开。

　　院子里杂草长得半人高，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深绿，只是过了花期，枝头空荡荡的。墙角那口压水井锈迹斑斑，石板缝里钻出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草。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灰尘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走进去，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院子。他忽然意识到，当年她搬来这里之后，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站路的距离，还有她一个人扛过的所有艰难。

　　“你住哪间？”他问。

　　林知予指了指东边那间小屋。门推开，里面只剩一张旧木板床和一张书桌，桌面上落满了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她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旧课本、笔记本、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翻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

　　陆时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她。他的目光落在书桌靠墙的那一侧，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旁边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字迹娟秀，已经模糊了。他走近些，弯下腰去看。

　　“陆时衍，八月二十一号。”

　　那是他回来的日子。她在墙上写下了这个日期，不知道是在等，还是在记。后来他没能来，她也没能等到。这行字就被时间封存在这间小屋里，一存就是六年。

　　他直起身，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林知予从纸箱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看了看，忽然笑了。她捧着盒子转过身，举到他面前。

　　“你看。”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条，有便利贴，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还有一张餐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个字。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潦草张扬，力透纸背。

　　“上课别走神。”
　　“牛奶趁热喝。”
　　“放学等我，送你回去。”
　　“你今天扎马尾好看。”
　　“林知予，你是不是在躲我。”

　　最后一张餐巾纸上的字写得很急，边角都皱了。林知予记得，那是高三下学期，她因为模拟考没考好心情差，躲了他两天。他满学校找她，最后在图书馆角落里堵到人，把这张餐巾纸拍在她面前，表情凶巴巴的，眼睛却红红的。

　　“你留着这些干嘛。”陆时衍拿过盒子翻了翻，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她低头看着那些纸条，“可能就是舍不得扔。”

　　他把盒子盖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有枯叶落下来，旋着飘到他们脚边。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

　　“林知予。”

　　“嗯。”

　　“那天我来找你，”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不在家。我在这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天黑了，我就走了。”

　　她在他怀里没动，手指攥着他外套的前襟。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八岁的陆时衍站在这个陌生的巷口，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等了一整天，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我那天在医院。”她说，“我妈复查，我陪她去了。”

　　“我知道。后来知道了。”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松开。林知予把铁皮盒子放进包里，又翻了翻其他的纸箱。大多数东西都是可扔的，旧课本、破了的暖水袋、几件早就不穿的衣服。她把要留的挑出来，装进一个袋子里，剩下的堆在院子角落等回收。

　　陆时衍帮她把东西搬到巷口的车上，来回跑了几趟。最后一趟回来时，他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林知予。”

　　她正蹲在地上拍裤腿上的灰，闻言抬头。

　　“当年要是我不那么骄傲，”他说，逆着光站在院门口，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楚，“直接冲进医院找你，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林知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翻好，动作很轻，很慢。

　　“可能吧。”她说，“但没有如果。我们就走了这么多弯路，才走到今天。”

　　她仰头看他，日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眉眼间。

　　“陆时衍，我不后悔这六年。如果没有它，我们可能永远学不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他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和少年时代不一样了，少了张扬，多了笃定，像一棵树在风雨里扎稳了根。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回家。”

　　车驶出老巷，汇入宽阔的主路。林知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旧巷子，灰墙青瓦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沉默着。那里有她人生中一段艰难的岁月，也有她写下又擦掉、最终也没能送出去的名字。

　　如今那间小屋要拆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能等到的人，都跟着一起散了。

　　但还好，她身边坐着的人，就是当年她等的那个人。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