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银杏树下 校门口的保 ...
-
校门口的保安换了人,铁栅栏门半掩着,里头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哨声和跑步声远远传来,和记忆里的傍晚重叠在一起。
陆时衍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车,并肩站在校门口。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淡淡气息,和少年时代一模一样。
“进不去吧。”林知予探头看了一眼保安室。
陆时衍没说话,径直走到保安室窗前,敲了敲玻璃。里面的中年保安抬起头,陆时衍说了句什么,保安打量了他几眼,居然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林知予跟上去,一脸狐疑:“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们是校友,回来看看老师。”
“哪个老师?”
“随便编的。”
她没忍住笑出来。这人还是这样,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说明书。十七岁的时候他用这招带她混进过学校的天文台,也是随便编了个“物理老师让我们来拿器材”,说得理直气壮,值班的老头真就放了行。
两个人沿着校道慢慢走。暮色渐浓,路灯还没亮起来,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褪去,把银杏叶映成半透明的金。那排银杏比记忆里高了许多,枝干粗壮,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时衍踢了一脚落叶,几片叶子飞起来,在晚风里打着旋。他侧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跟以前一样。”他说。
林知予看着他被晚霞映暖的侧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十七岁的陆时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放学路上专挑有落叶的地方走,踢得满天都是,然后回头冲她笑,露出一排白牙,张扬得不像话。
“你以前总踢叶子。”她说。
“因为你会笑。”
她愣了一下,别开眼去看操场。体育生已经结束了训练,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操场空下来,只有跑道边的照明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红色塑胶上,安静又空旷。
“去操场看看?”陆时衍问。
她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一圈一圈的,像从前晚自习前那样。那时候他们总是一起吃晚饭,吃完就在操场上走圈,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着。走到第三圈,陆时衍会故意落后半步,偷偷看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你记不记得,”陆时衍忽然开口,“有一次你走着走着撞到我了。”
“明明是你突然停下来的。”她立刻反驳。
“我停下来是因为鞋带松了。”
“那你不会提前说一声?”
“想看看你会不会撞上来。”
林知予瞪了他一眼,他坦然自若地回看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晚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微凉的耳垂。
陆时衍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自习。他坐在她后排,夏天热,她扎了个马尾,低头写作业时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得晃眼。他盯着看了一节课,被同桌周舟用胳膊肘捅了好几下,还嘴硬说是在看黑板。
“林知予。”
“嗯?”
“你那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没有……喜欢过我。”
问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觉得这话问得傻。都过去多少年了。但问都问了,他也没打算收回去,就那么看着她,等一个回答。
林知予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跑道边那棵老梧桐树下。树冠很大,枝叶在半空中撑开一片深色的穹顶,把路灯的光挡了大半。她站在树荫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亮的。
“陆时衍。”她抬起头看他,“我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跟你走那么多圈。”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他声音有点紧。
“你不也没说。”
两个人对视着,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来。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站进树荫里,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那层淡影。
“我现在说。”他开口,声音低而稳,“林知予,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到现在,没变过。”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树荫里光线很暗,但她眼睛里映着远处路灯的一点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陆时衍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一个黄昏,她也是这样抬头看他,那时候他想说的也是这句话,但没敢说出口。
他以为来日方长。
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可能永远没机会说了。
“你呢。”他问,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知予看了他很久,久到陆时衍觉得自己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然后她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陆时衍,”她说,声音很轻,“我要是没喜欢你,昨天就不会让你上楼。”
他怔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漫上来,铺满整张脸,带着少年时那种得逞的、心满意足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那我们这六年,”他说,“是不是白错过了。”
“也不算白。”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温柔而笃定,“如果没有这六年,我们可能还是十七岁那个样子,倔着、犟着、谁都不肯先低头。就算那时候勉强在一起,也未必能走到底。”
陆时衍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她说得对。十七岁的陆时衍太骄傲,十七岁的林知予太敏感,他们像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挨得太近只会彼此磕碰。这六年,他在挫折里学会了收敛,她在独处中学会了坦然。
分开的那些年,他们各自成长,各自变成更好的人。然后兜兜转转,在这个刚好的时间点,重新遇见。
“所以,”陆时衍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她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织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温热而绵长。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带着洗衣液和体温的气息。近在咫尺,真实而笃定。
操场的照明灯在远处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梧桐树下的跑道上。晚风把落叶吹得沙沙响,头顶的枝叶轻轻摇晃,漏下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他们肩头。
“陆时衍。”她轻声叫他。
“嗯。”
“你以前在操场上走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亲我。”
他睁开眼,低头看她。她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耳朵尖却红透了。
“想过。”他坦然承认,“每次走到这棵树底下都想。”
“那你怎么没亲。”
“怕你打我。”
林知予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陆时衍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慢,像在碰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梦。
额头,眉心,鼻尖,最后是嘴唇。他吻得克制而温柔,像是在弥补六年里错过的所有晚安和早安。她闭上眼睛,伸手攥住了他针织衫的下摆,指尖微微收紧。
操场上最后一盏照明灯灭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清晰而柔和。
很久之后,他们松开彼此。林知予低着头,整张脸都红了。陆时衍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这六年里所有失眠的夜、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所有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遗憾,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送你回家。”
“你明天还来吗?”
“每天都来。”
“不加班?”
“加。”他偏头看她,眼底含笑,“加完来。”
林知予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校门,保安大叔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又把头缩回去了。
街灯亮着,银杏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车停在路边,车顶落了薄薄一层金黄的落叶。陆时衍伸手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又绕回驾驶座坐好。发动车子之前,他侧头看她。
“林知予。”
“嗯。”
“今天是我这六年里,过得最好的一天。”
她看着他映着路灯的眼睛,轻声回:“我也是。”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橘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像时光的刻度。而他们坐在车里,手牵着手,从十七岁的盛夏出发,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终于在这个秋天的夜晚,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