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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地 林知予的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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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玄关处摆着一双浅灰色拖鞋和一双米色帆布鞋,鞋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温润。
陆时衍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最后落在客厅那面照片墙上。
林知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照片墙上有她大学时的毕业照、旅行时拍的风景、和朋友的合影,角落里还夹着一张拍立得——十七岁的夏天,学校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她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肩膀上搭着一只男生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入镜,但那只手腕上戴着的黑色运动腕带,陆时衍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的。
“进来吧。”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没拆封的酒店拖鞋递给他,“新的。”
陆时衍接过来,弯腰换鞋时什么也没说。但林知予知道,他看见了。
她去厨房烧水,把湿透的外套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回过头时,陆时衍正站在那面照片墙前,微微仰着头,看得认真。
“你还留着。”他说,声音很轻。
林知予端着两杯热水走过去,递给他一杯。“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找不到你,拍立得又不好重拍。”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当留个纪念。”
陆时衍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视线从照片墙上移开,落在茶几上摊开的几本杂志和一支钢笔上。公寓里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排列,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窗台上还有一小排多肉。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
“挺好的。”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却不显得尴尬。陆时衍在沙发上坐下,目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望向外面。雨后的城市格外清透,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像撒了一把碎金。
林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抱着水杯,心里翻涌着无数想问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六年,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问,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
“林知予。”陆时衍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稳,“那年暑假,我给你发了十七条消息。”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前十六条你都没回,”他继续说,目光落在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上,“第十七条我说,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去你家找你。然后你回了一个字。”
“嗯。”她记得。那个字她打了很多遍,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个干巴巴的“嗯”。
“我当时想,你大概是真生气了。”他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后来我去你家楼下等了一整天,你家窗帘一直拉着。第二天又去,还是没等到你。第三天我被我爸送去了外地的集训营,再回来的时候,你家已经搬了。”
林知予低下头,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那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了,但中间的画面依然清晰。那年暑假,她妈妈突发急病住院,家里乱成一团,她一个人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而偏偏那时候,她听说了陆时衍要去外地集训的消息——从别人嘴里,带着一句“他都没跟你说吗”。
她当时想,他连走都不告诉她,大概是不想她送。又或者,更残忍的猜测——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那个需要告知的位置上。
十七岁的自尊心,脆得像薄冰,一碰就碎了。
“我没生气。”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是我妈住院了,那个暑假我一直在医院。”
陆时衍猛地抬头看她。
“后来我听说你要去集训,”她抿了抿唇,“你也没告诉我,我以为……”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他打断她,眉头拧起来,“我让周舟跟你说,他答应得好好的。”
周舟。林知予想起来了。陆时衍最好的哥们,那年暑假前确实来找过她一次,但她当时在赶去医院的地铁上,只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
“他没跟我说。”她摇头,“后来开学你就走了,也没再联系我。”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你故意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是烦了。那段时间我家里也出了点事,我爸生意出了问题,整个人跟火药桶一样,我实在没脸再去找你。”
他顿了顿:“我想着,等集训回来再找你,把话都说清楚。结果回来那天,你家已经搬空了。”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坐,水杯里的热气袅袅散开,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陆时衍。”林知予轻声叫他。
“嗯。”
“那年你回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他,“是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一号。”
她怔住了。八月二十一号,她妈妈出院,他们一家搬去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就差一天。
就差一天。
林知予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去喝水。滚烫的水滑过喉咙,烫得她眼眶里那点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林知予。”陆时衍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她想起很多年前——运动会上她扭了脚,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不由分说把她背起来,在全校人的注视里走得坦坦荡荡。
“我那天在楼下站了一整天,”他说,伸手轻轻覆上她握着杯子的手背,“你家窗帘一直拉着,我就想,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不想见我。”
“我没有。”她声音有点颤,“我真的没有。”
“我现在知道了。”
他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很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林知予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骨节分明,比少年时宽厚了许多。
“那后来呢?”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后来为什么不找我了。”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后来我想,你可能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骄傲得不行,觉得被拒一次就够了。再后来上了大学,换了环境,慢慢也就……装作放下了。”
“你装得挺像。”她低声说。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原来他们都一样。都以为对方先放了手,都以为对方不再在意,都把骄傲当成盔甲,把沉默当成体面,最后把自己困在各自的遗憾里,谁都没能真正走出来。
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窗外天色暗下去,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市进入温柔的夜晚。
林知予慢慢抽回手,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两包挂面和几棵青菜。
“饿了吗?”她背对着他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煮面。”
陆时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看她熟练地洗菜切葱花,看她把挂面下进滚水里,动作利落又从容。
“林知予。”
“嗯?”
“你以前不会做饭。”他说,嘴角弯着,“学校门口那家面馆你都能把面煮糊。”
“人总是要长大的。”她头也没回,把青菜丢进锅里,“你以前也不穿风衣。”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阳台上的深灰色风衣,轻声笑出来。“也是。”
面煮好了,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卧着几棵翠绿的青菜,撒了一把葱花。林知予把碗端到餐桌上,递给他一双筷子。
陆时衍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清淡,不惊艳,却有一种踏实的暖意。
“好吃。”他说。
“客气。”
“没客气。”
他们面对面吃面,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和六年漫长的光阴。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有车流声隐隐传来,像某种遥远的潮汐。
“陆时衍。”林知予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目光沉静而认真,“这六年,你过得好吗?”
他停住筷子,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行。”他说,“工作顺利,身体也还行。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看着她,眼底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光。
“今天知道了,”他说,“少的是你。”
林知予垂下眼,夹起一根面条慢慢吃着,耳朵尖悄悄红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阳台上那两件白衬衫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终于不用再隔着人海遥遥相望。
夜色温柔地漫上来,把这间小小的公寓裹进它沉静的怀抱。
六年了。所有错过的、遗憾的、来不及说出口的,今晚都不必再说。
他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还有往后的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