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渗寒宫》滢佳

39、夜临长乐，欲擒故纵 夜色渐

　　夜色渐深，皇城万籁俱寂。
　　长乐宫内灯火半明，窗纱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苏轻芸卸去一身红衣锐气，一身月白软缎常服，乌发松松挽成简单的垂云髻，没有繁复珠翠点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可眼底深处的清醒半分未减。
　　方才紫宸殿那番对话还盘旋在心底。萧景天亲口承认冤案，却死守帝王颜面，坚决不肯为苏家昭雪。
　　诏书求不来，那她便换一种方式讨债。
　　侍女将热茶奉到案上，低声回禀：“娘娘，方才外面内侍传来消息，陛下摆驾，往长乐宫这边来了。”
　　苏轻芸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并不意外。
　　今日紫宸殿一事过后，萧景天心中既有愧疚，又存着对她的执念。除去孟婵这个威胁，他今夜过来，是想借着温存，稍稍弥补心底的亏欠，也盼着能拉近二人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知道了。不必铺张，一切如常便好。”
　　她没有刻意梳妆打扮，也没有换上媚艳的衣衫，依旧是这一身素净模样。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景天屏退一众随从，只身踏入殿中。殿内香氛清淡，没有浓烈熏香，只有淡淡的兰草气息。
　　他目光落在苏轻芸身上，见她安安静静坐在灯前，月色落在她侧脸，美得安静又疏离。白日大殿上红衣对峙的凛冽已经不见，可那层距离感，依旧横亘在二人中间。
　　“还未歇息？”萧景天走上前来，语气较之平日柔和许多。
　　“心中琐事繁多，一时难以入眠。”苏轻芸缓缓起身，屈膝行礼拜见，礼数周全，却并不主动靠近。
　　萧景天看着她这副不远不近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他可以处置孟婵，可以给她无尽赏赐，却始终走不进她心里。
　　“今日紫宸殿，是朕对不住你。”他轻叹一声，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腕，“朕知道，苏家一事，终究是委屈了你。朕虽不能明发诏书，可往后，朕会竭尽所能补偿你。”
　　掌心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苏轻芸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顺势抬手去整理案上散落的书卷，轻巧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自然流畅，看不出半分刻意抗拒，可那份隔阂，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陛下不必总将亏欠挂在嘴边。”苏轻芸垂着眼，声音轻柔，“臣妾明白江山社稷有陛下的难处，不敢苛求。只是家族旧事，刻在骨血之中，不是几句补偿，便能尽数抹去。”
　　这话不吵不闹，没有怨怼，却字字提醒着萧景天犯下的罪孽。
　　萧景天的手僵在半空，心口泛起一阵闷涩。
　　他本以为除去孟婵，少了外人挑拨，二人之间便能缓和几分，可苏轻芸心中那道伤痕，分毫未淡。
　　“所以，你始终不肯接纳朕？”他低声问道，带着帝王极少流露出来的挫败。
　　苏轻芸抬眸，眸光淡淡望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陛下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铭记于心。只是臣妾历经家破人亡，心境早已不同往日。情爱温存，于我而言太过奢侈。”
　　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
　　她领他的恩，承他的庇护，可不会轻易交付自己。
　　萧景天望着眼前的女子，求而不得的心绪翻涌不休。后宫之中多少妃嫔千方百计讨好逢迎，盼着他一夜留宿。唯独苏轻芸，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重高山。越是抓不住，心底便越是放不下。
　　他今夜本是打算留宿长乐宫，此刻被她这般淡淡的回绝，竟不好再强行留下。帝王的骄傲，不允许他逼迫一个满心伤痕的女子。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气氛缱绻又僵持。
　　萧景天沉默良久，终究是缓缓收回脚步。
　　“是朕唐突了。”他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你心绪不宁，那朕便不在这里叨扰你安歇。”
　　苏轻芸微微福身：“陛下体恤，臣妾感激。”
　　萧景天深深看了她一眼，万般心思压在心底，转身迈步走出长乐宫。
　　銮驾的声响渐渐远去，终于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殿门合上，偌大宫殿重新归于安静。
　　贴身侍女走上前来，望着远去的宫道，小声开口：“娘娘，您明明知晓陛下今夜是想要留宿，这般婉拒，不怕会冷了陛下的心吗？”
　　苏轻芸转过身，眼底那一份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寒凉清醒。
　　“冷不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冷笑。
　　“他心中装着对苏家的愧疚，我越是不轻易交付，不贪恋他的温存恩宠，他便越会记着自己欠我的。”
　　“若是我顺势接纳，夜夜承欢，在他心中，这份亏欠便会一点点被儿女情长冲淡。”
　　“我要的不是一夜恩宠。我要他往后无数个日夜，念起苏家满门，看见我，便良心难安。”
　　欲擒，故纵。
　　收下他的庇护与尊荣，却绝不交出真心。
　　孟婵已经覆灭，往后深宫岁月，她就要这般，一点点磋磨帝王那颗带着罪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