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渗寒宫》滢佳

38、愧疚虚言，冤案难昭 紫宸殿

　　紫宸殿的旨意传遍六宫，孟婵被打入冷宫，消息一夜之间席卷整座皇城。
　　殿中人犯尽数被侍卫带离，偌大紫宸殿，只余下萧景天与苏轻芸。
　　烛火摇曳，苏轻芸一身石榴红衣，艳色灼灼，可眼底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
　　萧景天望着她，神色疲惫，带着浓重的愧意。方才当众说出苏家本无谋逆，是他一己私心罗织罪名，已是帝王极少有的坦诚。
　　“今日委屈你了。”萧景天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柔和，“孟婵已被打入冷宫，往后六宫之中，再无人敢构陷加害于你。你想要什么，只管同朕说。”
　　苏轻芸微微垂眸，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恨意。
　　她心中清楚。
　　萧景天可以在大殿之上，当着人证亲口承认，苏家是被他出于忌惮，凭空捏造罪名灭门。但永远不会下诏为苏家翻案。
　　这桩冤案，根源就是他。一旦昭告天下平反，便是昭告全天下，帝王为一己猜忌，屠戮忠良满门。帝王的威信、皇权的体面，都会轰然受损。这份愧疚，只藏在私下，见不得朝堂万民。
　　金银珠宝、封妃晋位，他愿意慷慨赐予。可属于苏家的清白，他绝不会放手。
　　苏轻芸浅浅屈膝行礼，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陛下替臣妾除去祸端，臣妾感念。珠宝、更高的位分，臣妾都不求。”
　　萧景天蹙眉：“那你想要什么？”
　　“臣妾只求一句公道。”苏轻芸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苏家数百口人命，不该永远背负谋逆污名。”
　　萧景天眼神闪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轻芸，此事不能昭告天下。”他低声坦白，没有再用“斟酌”一类托词，“此案是朕亲手定下，一旦公开平反，朝野震动，天下人都会知晓，是朕无端屠戮忠良。帝王颜面，江山安稳，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朕可以私下善待你，予你无尽恩宠，护你一世安稳。但苏家的案子，不能翻。”
　　直白的话语，毫不掩饰。
　　愧疚是真，护她是真，可他绝不会为苏家洗刷冤屈。
　　苏轻芸心底冷笑。果然如此。
　　他的忏悔，仅仅只是用来安抚自己良心。他愿意补偿她一个人，却不愿意为苏家满门的亡魂认错。
　　“臣妾明白了。”苏轻芸垂下眼帘，不再继续争辩，神色安静，“是臣妾强求了。时辰不早，臣妾告退。”
　　她福身转身，红衣曳地，一步步走出紫宸殿。
　　凤辇缓缓驶过长长宫道，晚风掠过，吹散殿内沉重的帝王威压。回到长乐宫，侍女连忙迎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侍女小心取下赤玉簪，褪去那一身石榴红宫装，换上素雅月白常服。方才御前对峙的锋芒，尽数敛藏。
　　殿内只留主仆二人，宫灯幽幽。
　　“娘娘，陛下……不肯翻案吗？”侍女低声询问，心中满是怅然。
　　苏轻芸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搜集多年的苏家旧物残片，淡淡开口。
　　“从一开始，便不该抱有期待。”
　　“苏家的祸，根源不是孟婵，不是朝堂大臣，是萧景天。是他忌惮苏家功高盖主，仅凭一己私心，捏造罪名，屠戮满门。”
　　“只要他还是这天下的帝王，这件案子，就永远不可能昭雪。平反，便是要他承认自己是残害忠良的罪人，他绝不会做。”
　　孟婵倒下，只是除去后宫里一个伺机害她的对手。可真正的仇人，依旧高居龙座，手握生杀大权。
　　所谓恩宠，所谓愧疚，不过是萧景天用来减轻心中负罪感的手段。他想用荣华善待她一人，来抹平满门鲜血的罪孽。
　　侍女眼眶微热：“那……我们这么多年筹谋，难道就只能到此为止？”
　　苏轻芸抬眼望向窗外冷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案子不能翻，没关系。”
　　“我要的，本就不是一纸平反诏书。”
　　“他欠苏家的，诏书弥补不了。既然他舍不得放下帝王颜面，不肯给苏家清白，那我便要让他一辈子困在这份愧疚之中。日日看见我，日日记起自己手上沾着苏家的血。”
　　“他给我的宠爱、信任，我都会收下。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坐拥万里江山，却永远不得心安。”
　　“孟婵的棋局结束了，而我和萧景天之间，才刚刚开始。”
　　长夜寂静，月光淌过窗棂。
　　后宫风波落定，可苏轻芸的复仇，从不是为了一纸翻案文书。
　　她要的，是蚀骨的煎熬，是帝王一生无法解脱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