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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纸上前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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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陈述的前一晚,徐照又把那只文件袋找了出来。
它原先压在抽屉靠里,外面放着租房收据和几张没用完的药店小票。如今要搬家,抽屉清空了一半,袋子倒显得格外显眼。
他坐在床沿,将需要带的材料按顺序放好,不需要的仍留下,没有把家里的每一张纸都抱过去,仿佛带得越全,越能免去旁人的怀疑。
云淮没有过来陪宿。第二天一早,他要和陈屿去核展厅的车辆入口,提前告诉徐照大约何时能结束,问需不需要碰面。徐照说自己办完打电话,不必两个人一早都等在那里。
说的时候很平静,挂断以后,他仍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吵了两句,楼上冲水,冰箱轻轻一震,又开始响。他熟悉这些声音,原先嫌烦,真要离开了,倒忽然听得清楚。徐照将最后一页纸压平,起身烧水,给明天要穿的外套拍去袖上的灰。
早上进楼时,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手。
水有一点凉,冲过指缝,他慢慢搓净,再用纸擦干。镜子里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睡得不算好,眼下稍暗,领口却舒服,扣子也由他自己决定扣到哪一颗。
顾岑在约定的地方等他,见面只问是否吃过早饭。他答吃过,将文件袋放好,坐下。今天核的是几处原始记录与此前陈述的对应关系,不需要他重新从头讲一遍人生,也不会因为他写过公开说明便省去该核的细节。
最先摆到面前的,是那张他已经见过多次的结算记录。
个人领取、代收备注、后续归并的项目,原先混在一处,如今分别标了来源。徐照逐条看,只认自己确实收到、确实知道的部分。
有人问其中一笔他是否可能忘记,他把日期往前看了看,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印象,不能因为数额看起来不大,就答可能收过。
这句话说完,他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从前遇到这样的问法,他很容易先在自己身上找错,觉得别人既然有记录,自己又记不全,便应当让一步。如今他仍不能把那些日子每个小时都想起来,却知道记不清与承认之间,不能随意抹过去。
顾岑将他的回答记下,下一项仍照常问。
另一处核的是某次交接前后的在场人员。纸上有两个名字,徐照认识其中一个,对另一个只记得模样,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他起初顺着旧印象点了点头,随即停住,请对方先别记成确认。
他把当时的场景重新想了一遍:门朝哪开,自己站在哪里,那个人是否真的向他报过姓名。想完,仍只能答记得有人来过,无法仅凭这份名单认定。
负责记录的人将那处改为待核,没有露出不耐烦。徐照却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耳根微微发热。他有时太想配合,太怕一句想不起来让别人白忙,差一点便又把旁人写下的名字接成自己的记忆。
笔停下来,他看着那一小块改动,慢慢松开抓着文件袋的手。
中间休息时,徐照捧着水坐在窗边,才发现手指有些酸。他握笔太紧,指腹压出一道红印。顾岑从门口经过,看见便停一下,说后面还有两处,若累,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不是写不动。”徐照答,顿了顿,“有时候还是怕,讲得太肯定,后来发现自己漏了什么。”
“确定的说确定,不确定的留着。”她说,“补充也有补充的办法。不是让你今天把所有空白都填满。”
徐照点头,喝了一口水。
后面一份材料牵涉他明知那类工作存在风险,却仍接下的安排。徐照没有因为先前被错误引用的部分已经分开,就把这一页翻得快。他说清当时知道什么、对方怎样讲、自己又怎样作了决定,其中有一段自己也不愿重听,仍按照记得的说完。
窗外风吹得树枝摇,枝影一遍遍扫过桌面。他说到当时为了不丢下一次机会,曾主动问还有没有需要人的地方,声音渐渐低下来。那句话在现在的自己听来难堪,却确实出自他口中。
负责核对的人继续问有没有向其他人承诺过一定安全。徐照认真回想,确认自己说过哪些安慰,又有哪些不是自己亲见,逐一区分,没有拿年纪小三个字替自己收尾。
等最后一处签完,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手停了好一会儿。
这三个字如今写得比当年稳,却不能替当年的每一笔都变得正确。他将笔放下,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倒像一块背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有人看清形状,仍需慢慢搬。
离开前,顾岑告诉他,后续若需要作证,会提前说明与安排,届时仍以亲历所知为限。他不需要替孟行川、严培或任何人讲他们没在自己面前发生的事,也不需要替全部受影响的人证明一种统一的感受。
徐照应下,想起孟行川,问这几日情况如何。
顾岑只说他也在按实际状态配合,不谈未获同意的细节。徐照便不再问。他知道关心一个人,不等于自己该从所有能找到的地方收齐他的消息。
出了楼,风把外套吹得贴住腿。徐照站在台阶旁给云淮打电话,听那头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对方走到安静处才接。
“结束了?”
“嗯。”
“现在想去哪儿?”
徐照抬眼看街对面。那里有家卖热饮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几只烤得过深的面包,最上面一块边角有点焦。他忽然不想马上回去整理,也不想说一大段刚才多难。
“想坐一会儿。你忙完来,不急。”
云淮说大约还要二十分钟。徐照进店,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和两只面包。店员问加不加糖,他摇头,拿到杯子,手掌捂住温热的纸壁,慢慢等。
等待不全舒服。他时不时想起刚才那句自己曾主动问有没有活,心里便紧一下,随后又被窗外某个人匆匆跑过吸走目光。
公交车停下,几个人上车,一个老人找零钱,司机等着没催。徐照看了许久,忽然发现自己竟能这样把二十分钟等过去,不用再找些无关紧要的忙碌填住它。
云淮到时,头发被风吹乱一点,手里拿着尚未收回包里的记录板。徐照把另一只面包推过去,见他先洗手再回来坐,忍不住说:“你今天看着比我像来办事的。”
“刚被问了三遍是不是搬家公司。”
“怎么答?”
“说要找搬家的,得问另一边。”
徐照笑,笑完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低声说今天有一段不太好受。
云淮将记录板搁到旁边,听他讲。没有人打断他们,店里烤箱响了一声,面包香味更浓。徐照说自己认了那些确实说过的话,仍有点怕云淮听见,会发现他当年并不是一直清醒、一直想逃,许多时候也在主动往里走。
话说完,他没去看对方,盯着桌上的纸屑。
云淮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以前告诉过我。”
“以前说得笼统。”
“这次更具体。”
徐照抬眼,看到那人并没有轻巧地把具体抹掉。云淮看着他,声音不高,说知道他有过选择,也知道那些选择不能让后来的人想怎样就怎样。今天把自己知道的讲清楚,很累,可以先歇。
没有一句你什么都没做错。徐照原本悬着的心,却因此一点点落下。
他伸手,将云淮面前那只冷掉的面包掰开,里面还存一点温度。两人各拿一半,慢慢吃完。徐照嘴角沾了点碎屑,云淮递纸,他没接,抬头看着对方。
云淮停了一下,替他擦掉。
店员正低头装盘,没人看他们。徐照却红了耳朵,明明是自己先故意的,临到对方真做,反而低下头喝水。
回去路上,徐芸发来消息,问上午的事办完没有。徐照这才想起自己昨日跟母亲提过,低头打字,答办完了,现在已经吃过饭。
母亲问要不要视频。他望着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头像,忽然觉得今天确实没有余力再把神色调整好,便照实说有点累,暂时不想开。
那头隔了一会儿回,说那就歇着,晚上愿意聊再说。紧接着是一张家门口的照片,楼道那盏不灵的灯终于换了,亮得连旧脚垫上的灰都看得清。
徐照看着,笑起来,回了一句以后不用拍手。母亲说可不是,昨天邻居不知道,拍了两下才发现早亮着。
他将照片放大,又缩回去。母亲没有因为他拒绝一次视频就担心他在隐瞒,也没有把话题全留在上午那堆材料里。家里换了一盏灯,这件事也同样可以找他讲。
下午回公司,他把需要归档的材料放好,照常核第二天的安排。胡桐发来朗读活动的最终剪辑版,江叙的部分以实际姓名标明,主动结束交换的过程没有被剪成现场失控,也没有配夸张的惊险音乐。徐照只看与自己职责相关的几处,确认没有把他没说过的话拼进去,便将意见回给对方。
江叙另外发了一条消息,说那位灰大衣观众是个小型刊物的编辑,问他愿不愿意投那篇文章。不是保证刊发,要照常审,他准备把稿子再改一遍。
徐照回了句恭喜,又问改得顺不顺。
江叙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照片,纸上删掉一大段,旁边写着:还是太想解释。
徐照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他想起自己昨晚删来删去的说明,回过去,说懂,随后便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手头那份场地图。那头也没有再把每一处修改都递给他,彼此在各自的活里忙了下去。
临近下班,云淮收到孟行川的电话。
对方问周末有没有空,想去原先单位附近走走,不进去,只到那条街看一眼。他自己定的时间,已经与母亲商量,也问过目前身体能走多远,不需要云淮安排一队人陪着。
云淮接电话时,徐照正在收桌上的纸,听不清那头完整的话,只看见对方应了几声,眉眼慢慢松下来。
挂断以后,他才听云淮说起。徐照问自己适不适合一起,云淮没有代答,另给孟行川发了消息。回得很快,说来,走累了附近正好有地方坐。
周末那天,孟行川穿着一件普通深色外套,在约定的路口等。他没带母亲,身上背着一个轻便的包,手里拿着那本后来重记的薄册。看见两人,他点了点头,先笑云淮头发怎么又剪短了。
云淮摸了摸后脑,答昨天刚剪。孟行川看一眼徐照,像明白了什么,没往下打趣,只说走吧。
街上的招牌变了一些,路面翻修过,原先小饭馆换成便利店。孟行川走得慢,看到一处空了的门面便停下来,问以前那家店去哪儿了。云淮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两人也不急着查,站着看一会儿,再接着走。
徐照走在稍靠外的位置,没把自己当记录员,听到有意思的也笑。孟行川说云淮以前第一次独立交记录,把附件分得太细,装订的人找了半天,云淮承认,说后来改了。
“也没全改。”徐照插一句。
孟行川看向他,笑意更明显:“那你现在有得找。”
他们没走到单位门口。半路孟行川自己说有些累,找家店坐,云淮便陪他进附近那间理发店旁的小茶铺。等水端上来,孟行川抬眼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摸了一下鬓角。
“头发也该剪了。”
云淮问要不要现在去。孟行川想了想,点头,把杯子放下,自己先起身。
理发师招呼坐,围布抖开,碎发一点点落下。徐照坐在门边,看见镜子里的孟行川起初盯着那张脸,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目光,问能不能两侧少推一点。他声音很平稳,提出的要求也很普通。
云淮站在旁边,听完,眼神却变得很轻。
理发师问要不要把鬓边也推得齐整些,孟行川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指了一个位置。那只手抬得慢,手背上有不太显眼的旧痕,徐照没有盯着看,转头望向门外。
一家三口从门前经过,小孩不肯理发,抱着父亲的腿,嚷着上回剪得像蘑菇。父亲哄得没办法,母亲在旁边忍笑,说这回让他自己讲要什么样。
孟行川也听见,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等围布收走,他没急着站起,问理发师能不能给一面小镜子,自己看看后面有没有哪处不顺。云淮就站在旁边,却没有代他瞧完便说很好。
徐照坐着等,忽然很喜欢这几分钟的磨蹭。一个人能为鬓角多留一点、后面少推一点提要求,这份平常的挑剔也值得被慢慢听完。
剪完以后,孟行川自己照了照后面,付钱,走出门,手指碰一下新露出来的鬓角,笑说风还挺凉。
徐照正想接话,手机响了,是展厅的现场联系人。
原定第二天最后进场的那辆大型运输车临时改了时间,设备方想连夜先拆一部分。对方说人已经到了,不知青禾能不能把安排也往前挪。
徐照停在路边,问:“哪部分?现场现在是谁负责?”
他听完名字,又问了一句是否已经开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随后有人在远处喊:“先别动,那边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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