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他在看》调酒师阿蒙

65、试探之后 夜幕低垂，

　　夜幕低垂，窗外的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将H城的霓虹灯光揉碎成一片迷离的水雾。

　　城西的老旧公寓里，厨房的暖黄色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孟龙将刚刚煲好的排骨汤盛入白瓷碗中，热气腾腾地端上了餐桌。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散发着诱人的醇厚香气。

　　袁媛拉开椅子坐下，脱下外套后，里面那件深色衬衣显得她的身形格外利落。她看着坐在对面、神情温润如常的孟龙，回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与陆征那场剑拔弩张的正面交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陆征今天不仅查到了魏铮自杀前夕那家酒店的监控，还顺藤摸瓜拿到了孟医生你的出差行程单。”袁媛端起瓷碗，轻抿了一口汤，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甚至当着刑侦支队所有人的面，直接挑明了我们俩的同居关系。他想用这种方式击溃我的心理防线，可惜，他低估了‘使徒’的定力。”

　　孟龙没有立刻说话。他优雅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动作慢条斯理。

　　“陆征是个极其优秀的猎手。”孟龙放下汤匙，镜片后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袁媛，声音平静而深邃，“他不会因为你几句冠冕堂皇的法律和程序反驳就真正打消疑虑。相反，你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他的直觉就会越笃定——因为在刑侦逻辑里，‘完美的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袁媛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你的意思是，他白天虽然退了，但暗地里还会有更大的动作？”

　　“他一定在等。”孟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在等一个能够彻底打破僵局、或者能把我们这套‘完美掩护’彻底撕裂的契机。比如……下一个目标。”

　　听到“下一个目标”这几个字，袁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她看着孟龙那波澜不惊的面庞，突然意识到，在这场由他们主导、陆征追击的博弈中，棋盘上的下一个落子，或许已经在大脑深处悄然成型。

　　“下一个是谁？”袁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究。

　　孟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剪报，轻轻放在了餐桌旁。

　　袁媛顺势拿过来一看。那是一则半年前的社会新闻，篇幅很小，标题触目惊心：《无良医托骗局：花光救命钱，白血病女孩含恨离世》。

　　新闻的内容很简单，却极其残酷。H城本地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医托团伙，专门在各大三甲医院门口盘桓，专挑那些从外地来求医、走投无路的重症患者家属下手。他们伪装成“康复患者”或“神医秘方代理”，将患者骗去某些毫无资质的私立黑诊所，榨干了成百上千个家庭最后的救命钱。

　　半年前，一个来自偏远农村的父亲，带着患白血病的女儿来H城求医，全部积蓄三万多块钱被一个叫“马三”的职业医托团伙骗得精光。黑诊所的假药加速了女孩的死亡。父亲在绝望之下，曾拿着一把菜刀冲到医托窝点拼命，结果被对方打成重伤，反而在当地被几个混混恐吓勒索。最终，走投无路的父亲在医院楼顶一跃而下，而那个叫马三的医托团伙头目，却因为“证据不足、未直接导致死亡因果关系”，在公安机关做了个笔录后大摇大摆地被放了回去，至今仍在市里逍遥法外，甚至换了个地方继续行骗。

　　袁媛看着那张剪报，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她对这个案子有印象，当时因为涉及医托灰色地带和复杂的民事纠纷，刑侦和治安两边都觉得很难定性为主刑事案件，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马三……”袁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不仅是个医托，背后还牵扯着一条长期盘剥重症患者血汗钱的黑色产业链。警方不是没查过他，但每次都有各种保护伞出面擦屁股，或者用罚款了事。”

　　“法律制裁不了的蛀虫，自然会由绝望来清算。”孟龙重新坐回座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马三最近换了新据点，在城北的一家私人保健会所里活得风生水起。他不仅毫无悔意，甚至还在私下里跟同伙炫耀，说‘警察拿老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袁媛看着孟龙，瞬间明白了什么：“你想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用做。”孟龙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我只需要让马三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份压垮过无数家庭的账单，以及那个在楼顶跳下去的绝望父亲的眼睛。当一个人内心的贪婪被恐惧和罪恶感彻底反噬时，他自己会找到通往悬崖的路。”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袁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没有用一刀一枪，甚至没有和马三过哪怕一次面，但他却像是一个高明的乐队指挥，仅仅通过拨动人性的琴弦，就能让罪恶者在自己的恐惧中演奏出毁灭的终章。

　　“好。”袁媛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马三那边，交给我来提供外围动向。陆征现在盯着我盯得紧，专案组明面上在查连环自杀案，如果在这个时候城北又蹦出一个‘医托自杀案’，陆征肯定会把这两件事死死咬在一起。”

　　“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完美的意外’。”孟龙温和地笑了笑，“一个让陆征哪怕明知道有猫腻，却也挑不出半点法律毛病的意外。”

　　与此同时，H城市局刑侦支队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

　　陆征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没有摊开卷宗，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在袁媛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袁媛，孟龙……”陆征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

　　直觉告诉他，魏铮的死绝对和孟龙脱不了干系，而袁媛作为知情者甚至共谋者，正在用她那无可挑剔的刑警身份，为孟龙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火墙。

　　“想用完美的出差记录和职业掩护来金蝉脱壳？”陆征冷笑了一声，“孟龙，你太自信了。你以为高维度的心理诱导不留痕迹，但在真正的猎手眼里，只要你动了手，就一定会有破绽。”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征一把抓起听筒：“说。”

　　话筒那头传来深夜值班民警略带紧张的声音：“陆处！刚接到城北分局的突发警情上报！城北的一家私人保健会所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陆征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死者是谁？”

　　“死者叫马三，是当地有名的职业医托团伙头目。现场勘查初步判定……是坠楼身亡。而且，法医在死者的办公室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他自己打印的、长达五千字的忏悔绝命书，上面详细交代了这两年他如何勾结黑诊所、榨干无数白血病患者救命钱的全部犯罪事实……”

　　听到这里，陆征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马三。

　　医托头目。

　　畏罪自杀。

　　留下长达五千字的忏悔绝命书。

　　所有的元素，与过去两年里发生在H城的那十几起“连环自杀案”如出一辙！如同一个精确到毫秒的复印件，再次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专案组的眼皮底下！

　　“我知道了。”陆征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现场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动。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陆征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夹克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中的H城，雨势渐大。

　　陆征坐在疾驰的警车后座上，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心里非常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这是那个藏在暗处、被称为“观众”的幽灵，在向他这个省厅特派员发出的公开挑衅。

　　而在这起新案子爆发的第一时间，身在专案组核心、身为刑侦支队组长的袁媛，又会作何反应？

　　这场猫鼠游戏的烈度，在这一夜被瞬间拉到了顶点。

　　半小时后，城北事发现场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将雨夜映照得红蓝交替。陆征踩着积水走入会所大楼，抬头看着楼上那扇洞开的窗户。而在警戒线外围阴暗的街角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袁媛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雨雾朦胧的车窗，静静地看着陆征匆忙的身影走进大楼。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发动汽车的孟龙。孟龙没有说话，只是挂入倒挡，踩下油门，将车缓缓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