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他在看》调酒师阿蒙

64、试探 晨光刺破H

　　晨光刺破H城连绵的秋雨，将斑驳的影迹投射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速溶咖啡焦苦味，以及湿冷空气特有的潮湿气息。

　　袁媛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正翻看着一组关于几起自杀案现场的痕迹对比照片。她的面色如常，眼神专注，仿佛昨夜在老旧公寓里与孟龙的低语、对陆征的剖析从未发生过。

　　然而，当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她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刑警直觉，还是在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异样。

　　陆征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极其简练的深蓝色夹克，显得身姿格外挺拔。他的身后跟着小王，小王手里抱着一厚沓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陈年卷宗，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解。

　　“袁队，早。”陆征径直走到袁媛的办公桌前，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袁媛抬起头，合上手中的照片，神色平静地迎了上去：“陆处早。大清早的，您这是把档案室给搬过来了？”

　　陆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大马横刀地在袁媛对面坐了下来。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一声声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袁支队，昨天在专案组会议上，你对‘观众’这个概念的推演，让我印象非常深刻。”陆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个置身事外、不沾血腥、只靠精准心理诱导就能让人自我了断的幕后黑手。你说，如果我们要把这样一个精通犯罪心理学的‘幽灵’揪出来，第一步应该查什么？”

　　袁媛的心跳在胸腔里微微漏了一拍，但她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抽搐。她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极其职业、甚至带着几分探讨语气的姿态回答：

　　“陆处，既然您说了他是‘幽灵’，那常规的物理证据和现场痕迹自然是找不到的。要想查他，第一步不应该查案发现场，而应该查他的‘社交盲区’和‘不在场证明’。”

　　“哦？怎么说？”陆征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她的双眼。

　　“很简单。”袁媛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一个能把多起跨区域自杀案做得天衣无缝的人，必然有着极高的社会地位和完美的职业掩护。他每一次作案，或者说每一次‘观看’的背后，一定伴随着极其严密的合理化行程。比如，出差、学术交流、合规的医疗或心理咨询记录。越是看似不可能有嫌疑的人，往往嫌疑最大。”

　　袁媛这番话，既完美契合了刑侦专家的专业素养，又暗中把“出差与学术交流”这个核心掩护抛了出来。如果陆征已经查到了孟龙的出差记录，她这番话就是提前堵死对方借此发难的口子；如果陆征还没查到，她这也是在用逻辑进行反向施压。

　　陆征静静地听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对身旁的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立刻将手里厚厚的一沓卷宗“啪”的一声拍在袁媛的桌面上。

　　“袁头，这是陆处让我刚从外地调来的、关于魏铮自杀案的所有外围补充材料。”小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道，“说来也奇怪，省厅的大数据刚才复盘时，突然在魏铮死前入住的那家外地酒店监控里，扫到一个极其巧合的画面……”

　　袁媛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沓卷宗最上面的一页上。

　　那是打印出来的两张高清截图。

　　第一张，是魏铮在酒店大堂办入住的背影。第二张，赫然是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侧身站在大堂光影盲区里的年轻男子。虽然只拍到了半张侧脸和极其标志性的温润身形，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斯文与疏离感，化成灰袁媛也能认出来——那是孟龙。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小王毫无察觉，还在一旁絮絮叨叨：“您说这事邪门不邪门？魏铮自杀前三天，这位H城知名的心理学专家、还是咱们局里的特聘顾问孟医生，居然也住在同一家酒店里！而且时间完全对得上。不过孟医生当时好像是去参加什么心理学交流会的，有完美的签到和闭幕式录像，经侦和当地警方初步判定这只是个‘纯属巧合的偶遇’……”

　　“巧合？”

　　陆征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小王的话。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袁媛的脸，仿佛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剥离出真相。

　　“袁队，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完美的巧合吗？”陆征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质感，“孟龙医生，你应该非常熟悉吧？他是市局的心理顾问，也是你的……同居男友。”

　　当“同居男友”四个字从陆征口中说出来时，办公室里其余几个路过的年轻警员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惊诧地朝这边望来。

　　小王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看陆征，又看看袁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整个市局，袁媛向来以雷厉风行、公私分明著称，谁也没想到这位省厅特派员会突然当众挑明她和孟龙的私人关系，并且直指核心证据！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公开施压，袁媛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应对方案。

　　她可以装作惊讶，可以推说不知情，可以立刻搬出公事公办的姿态。但那样做，不仅显得虚伪，更会直接暴露她内心的慌乱。

　　短暂的两秒钟死寂后，袁媛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她迎着陆征那充满审视与压迫的目光，红唇轻启，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陆处，您这是在审讯我吗？”

　　袁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身居刑侦支队组长的强大气场。她没有回避，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没错，孟龙是我的男朋友。这在市局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果您翻看我的个人档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至于他出现在魏铮自杀的那家酒店……”

　　袁媛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监控截图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上周，H城周边三省联合举办了一场高规格的临床心理学学术交流会，孟龙作为H城特邀的主讲嘉宾之一，有正式的红头邀请函、有组委会盖章的签到表、有全程闭幕式的官方录像，甚至还有数十名同行业专家的证言。这些证明材料，难道在陆处的眼里，因为一句‘巧合’就全成了犯罪嫌疑人的伪证吗？”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刀般直视着陆征：

　　“陆处，如果您怀疑孟龙，请您拿出符合刑事诉讼法的直接证据，而不是拿着一张连正脸都没拍清楚、充满了捕风捉影意味的酒店大堂背影图，来我的办公室大放厥词。我是‘10·12’专案组的组长，不是您的犯罪嫌疑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把陆征的无端猜忌顶了回去，更是借着“合法出差证明”和“专案组组长”的身份，占据了绝对的道德与程序高地。

　　办公室里落针可寻，小王和几名干警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征静静地看着袁媛，看着她眼中那没有一丝破绽的愤怒与坦荡。足足过了五秒钟，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一种猎手遇到了真正对手时的亢奋与危险。

　　“袁队果然好口才。”陆征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理有据，滴水不漏。难怪省厅点名要你进专案组，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转过身，对身旁目瞪口呆的小王吩咐道：“把卷宗收起来。既然孟医生的行程合法合规，那这就是一份普通的背景排查，不用大惊小怪。”

　　“是……是，陆处。”小王连忙手忙脚乱地把那沓卷宗抱起来。

　　陆征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袁支队，心理学上有个理论叫‘灯下黑’。往往最完美、最无懈可击的证明，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希望你和孟医生，能一直这么‘巧合’下去。”

　　说罢，他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高档夹克的衣角在门缝间擦过，留下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直到陆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小王擦着冷汗凑过来：“袁头，这位陆处长也太吓人了，怎么连您和孟医生的事都给挖出来了……这下可怎么办？”

　　袁媛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那抹凌厉渐渐隐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她将桌上那张监控截图拿起来，指尖在孟龙模糊的背影上轻轻抚过。

　　“不用管他。”袁媛将截图缓缓对折，扔进了一旁的碎纸机里，“专案组该怎么查就怎么查。通知二组，下午继续扩大外围资金筛查范围。只要陆征拿不出铁证，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盘棋继续走下去。”

　　“是！”小王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袁媛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那场正面交锋看似是她占了上风，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陆征已经把怀疑的毒刺深深扎进了这起连环案的核心。

　　这场猫鼠游戏，已经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傍晚时分，专案组全员下班。袁媛独自驾车回到城西的公寓。一进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微弱的光。孟龙正背对着她切菜，听到动静，温和地转过头：“今天陆征去找你了？”袁媛一愣，随即脱下大衣：“你怎么知道？”孟龙放下刀，镜片后的双眼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因为，有些网既然撒出去了，鱼自然会有所动作。过来洗手吧，今晚有你爱喝的汤。”袁媛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陆征绝不会就此罢休，而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