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心理诱导 H城的秋意 ...
-
H城的秋意在连绵的阴雨中愈发深重,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
城西的“龙门心理诊所”内,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将角落里的皮质沙发映照得格外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气,混合着檀香木微苦的味道,能瞬间抚平任何一个来访者焦躁不安的神经。
孟龙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灰色羊绒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最新的来访者心理评估报告,修长的手指不时在钢笔上轻轻转动。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轻敲了两下,随后,助理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的信函。
“孟医生,这是仁济医院那边送来的内勤传真。说是关于上个月那起医患极端暴力事件的最终结案卷宗归档,上面特意要求让您这位特聘心理顾问签字确认。”助理将文件放在桌面上,语气透着一丝敬畏。
孟龙甚至没有抬起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放那吧。”
“还有,”助理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市局刑侦支队的那个女警袁媛……这两天似乎一直在暗中调查仁济医院的服务器转移动作。甚至有人看到她在打听您半年前给钱国伟做心理疏导的记录。”
听到这个名字,孟龙翻动纸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帘,镜片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嘴角便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润、无害的微笑。
“袁警官是个极为优秀的警察,她执着于正义,这并没有错。”孟龙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点评一个极其普通的患者,“只可惜,她总是试图用道德和情绪的标尺,去丈量那些超越了她理解能力的法则。由她去吧,没有证据的怀疑,最终不过是作茧自缚。”
“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助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孟龙抬手制止了助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慢,“暴力是最下乘的手段。真正的心理医生,从不亲手毁掉一个人,我们只是教会他们如何亲手毁灭自己。”
助理闻言,背脊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连忙低下头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关上,诊室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孟龙站起身,走到身后的落地窗前。透过干净明亮的玻璃,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行人行色匆匆的背影。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半年前,钱国伟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时,那副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的丑陋模样。
那是一个充满艺术感的心理诱导过程。
当时的钱国伟因为地下器官交易链条的暴露,正处于被纪委和警方双重夹击的崩溃边缘。他害怕坐牢,害怕失去拥有的巨额财富和特权地位,每天活在巨大的焦虑和恐惧中。
他找到了孟龙,希望这位名满H城的心理专家能帮他“解压”。
孟龙没有给他开一粒安眠药,也没有灌输任何大道理。他只是泡了一杯白茶,用那种极具磁性、充满安全感的嗓音,引导着钱国伟一步步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罪恶。
“钱副院长,您在害怕什么?是在害怕法律的审判,还是在害怕那些被您剥夺了生存权利的底层人?”
“我没得选!上面有周德明顶着,我只是个执行者!”钱国伟当时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捶打着沙发扶手,“他们凭什么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我一个人头上?我不甘心!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手里有他们所有人见不得光的账本!”
“人呐,总是在权力的巅峰迷失,却在面临绝境时,才终于看清自己的灵魂。”孟龙当时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如果法律无法给予你绝对的庇护,如果你的同伴已经准备随时将你抛弃当作弃子,那么,作为这台巨大机器的制造者之一,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一生,做一个最完美、最壮烈的收尾吗?”
*“收尾……怎么收尾?”*钱国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人活着,需要面对自己做过的事。”孟龙缓缓将一把拆信用的精美银质小刀放在茶几中央,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当所有的辩解都失去意义,当耻辱比死亡更沉重时,唯有鲜血,才能洗净那些见不得光的罪孽。勇敢一点,钱副院长,那是你作为掌权者最后的尊严。”
回忆到这里,孟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优雅的弧度。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关于钱国伟的最终结案报告。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犯罪嫌疑人钱国伟因畏罪心理及精神极度抑郁,于羁押期间/办公室内部割喉自杀,排除他杀。”
天衣无缝。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文规定,一个心理医生在面对极度绝望的患者时,微笑着递上一把水果刀或进行精神暗示,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孟龙精准地卡在了法律、医学和道德的最完美真空带里,用人类的弱点作为武器,完成了一场场不留痕迹的“心理谋杀”。
就在这时,诊所门外的风铃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脆响。
助理的声音从前台传了进来:“不好意思,我们今天已经没有预约号了……”
“我找孟医生。”一个清脆、冰冷、带着不容抗拒威压的女声打断了助理的话。
孟龙的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儒雅、波澜不惊的模样。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羊绒衫的领口,静静地等待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咔哒。”
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袁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夹克,鞋底还带着外面的泥水,站在门前。她的脸色因为连日的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同出鞘的利刃般,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孟龙。
诊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白茶的香气依旧,却无端地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袁警官?”孟龙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露出一个极为标准、无可挑剔的微笑,他微微抬手示意旁边的沙发,“真是不巧,今天的门诊时间已经结束了。不过既然是老熟人,请坐。需要我为您泡一杯茶吗?看您的脸色,最近压力似乎有些过大了。”
袁媛没有动。她迈步走进了诊室,反手将房门“砰”的一声关死,并将反锁扣死死扣上。
她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龙,目光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伪装彻底剥开。
“孟医生,茶就不必了。”袁媛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天来,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也不是来听你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的。”
孟龙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前,语气平静得可怕:“哦?那袁警官深夜造访,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关于仁济医院案子的后续,我想警方已经给出最终的官方通报了,您作为办案民警,应该比我更清楚合规的程序。”
“合规?”
袁媛冷笑了一声,她猛地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四张被揉皱的便签纸,还有厚厚一沓关于钱国伟、周德明、以及张建军女儿案件的复印件,“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孟龙的面前。
“孟龙,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袁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嘶声质问道:
“钱国伟是你辅导的,周德明死前见过你三次,张建军女儿的肾源被顶替背后有你的影子,甚至连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器官交易网络,在你的云端服务器里都有完整的备份!你告诉我,这叫合规吗?这叫心理危机干预吗?!”
面对袁媛狂风暴雨般的指控,孟龙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向前倾,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白茶,轻抿了一口,随后将茶杯轻轻放在杯垫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袁警官,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孟龙抬起头,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戏谑与嘲弄。他看着袁媛,用一种近乎医生对患者般温和、悲悯的语调缓缓说道:
“你太累了。你眼中的正义,已经被你内心的执念和焦虑扭曲成了一种偏执。你怀疑我,是因为你找不到那个真正毁掉这个世界的黑手,你只能把所有的恐惧和无能为力,投射到一个每天坐在诊室里帮人解开心结的心理医生身上。”
孟龙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低沉而危险:
“你觉得我是恶魔?不,袁警官。我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我也从没有教唆过任何人去死。是他们自己走投无路,是他们自己内心的贪婪和罪恶压垮了他们。我只是……给了他们一面镜子,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类罢了。”
“你闭嘴!”袁媛气极反笑,眼中闪烁着愤怒的泪光,右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你以为你藏在心理学的背后,披着合法的外衣,就能永远当这个城市的上帝吗?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这副手铐戴在你的手腕上!”
孟龙看着她按在枪套上的手,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扩散开来。
他没有丝毫的恐惧,甚至缓缓站起身,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一步步走到袁媛的面前。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袁媛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孟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笃定。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袁媛紧握枪套的手背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袁警官,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不过在此之前……你确定,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配得上你口中那所谓的正义吗?”
话音刚落,袁媛的脸色骤然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