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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聚餐 H城刑侦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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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城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生涩的滋滋电流声,将满屋的烟雾和疲惫切割成惨白的光影。
袁媛推开门走进来,身上的军用夹克还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水汽。她反手将办公室的大门带上,顺手把沾满泥泞的靴子在门垫上蹭了蹭。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吃了一半的冷饭盒、散落的烟头,构成了刑警队永恒不变的背景。
“袁组,回来了?”
坐在斜对面的一名年轻刑警抬起头,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报草稿,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郁闷,“局里的最终定性下来了。仁济医院那个案子,通报已经拟好了——‘医患纠纷引发的极端暴力事件,犯罪嫌疑人张建军因女儿病亡情绪失控,持刀行凶……’,至于医院那边的非法器官交易,定性为‘内部管理混乱,部分环节存在违规操作’,处以停业整顿半年、罚款五百万。”
刑警把通报文件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五百万?对那家日进斗金的三甲医院来说,不痛不痒跟挠痒痒一样!主犯钱国伟和周德明连个行政处分都没有,甚至还发表了联合声明,说要‘深刻吸取教训,全面整顿医疗作风’。我呸!这群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家,脸皮比城墙还厚!”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憋屈的沉闷气氛。
袁媛没有说话。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她顺手将那份温热的茶杯拿在手里,冰凉的指尖借着茶杯的热气一点点回暖。她看着桌上那份所谓的“最终定性通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冷冽的弧度。
意料之中。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庞大官僚与资本网络面前,几条底层百姓的性命、一个泥瓦匠绝望的嘶吼,不过是激起的一朵小小的水花,转瞬间就被几张盖着红头印章的公文抚平得干干净净。
“行了,都别在这长吁短叹了。”袁媛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支队的组员,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法律有它的程序边界,证据链闭环不到哪去,上面自然有上面的考量。大家把手头上的尾巴收一收,该移送起诉的移送起诉。”
“可是袁组,张建军那边……”年轻刑警有些不甘心地还想开口。
“张建军故意杀人未遂、涉嫌严重扰乱公共秩序,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法律程序走吧。”袁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给他找个法律援助律师。他是个可怜人,但他选错了报仇的方式。”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各自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处理文件。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刑警突然把保温茶缸往桌上一顿,笑呵呵地打破了僵局:“行了行了,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今晚谁也别加班了!局长特批,上个月破的那个大案有奖金,支队今晚聚餐,地点就在门口那家老王烧烤。袁组,你带头,谁也不准借口溜号!”
“聚餐?”年轻刑警苦笑了一声,“老王烧烤?这节骨眼上,大家哪有心思撸串喝酒啊。”
“正因为这节骨眼上憋屈,才更得去喝两杯!”老刑警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开始拽人,“走走走,化悲愤为食欲,把那帮资本家的气全撒在烤羊肉串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袁媛本想开口拒绝。她脑子里还盘旋着昨晚在仁济医院外药房外看到的那一幕——孟龙撑着黑色的长柄雨伞,站在昏黄路灯下那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没有心情去应付这种烟火气十足的饭局。
然而,当她迎上组员们那一双双充满期待和疲惫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这条充满黑暗与泥泞的路上,这些年轻的战友一直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她不能把自己的焦虑和魔怔传染给他们。
“好。”袁媛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拉过夹克外套,“今晚老王烧烤,我请客,谁也别跟我抢。”
半小时后,H城街头一家烟火气十足的苍蝇馆子里。
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火苗舔舐着铁丝网,滋滋作响的羊肉串泛着金黄色的油脂,伴随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辣香气,在狭窄喧闹的店面里弥漫开来。几大扎冰镇啤酒重重地顿在油腻腻的木桌上,泛起一层雪白的泡沫。
“来,为我们上个月的死磕,干一杯!”老刑警举起扎啤杯,高声喊道。
“干杯!”
几只杯子重重地撞在一起,琥珀色的液体飞溅出杯沿。大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刺喉的啤酒混合着烤串的焦香,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盘旋在心头阴冷潮湿的霉味。
年轻刑警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酒精催化下,大家开始天南海北地胡吹海侃,从前阵子的陈年旧案聊到如今各大三甲医院的八卦内幕。
“说真的,现在的医院啊,简直就是个小型江湖。”年轻刑警一边撸着串,一边摇着头感慨,“就拿咱们辖区的仁济医院来说吧,别看平时一个个穿着白大褂人模狗样的,私底下脏水多着呢。我有个党校毕业的哥们儿在卫健委体改处,他私下跟我透露过,现在的医疗资源垄断得厉害,尤其是那些高精尖的移植手术,普通老百姓哪怕排队排到死也轮不上,全被那些手里握着权或钱的特权阶层给‘特批’了。”
老刑警斜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少在这发牢骚,这种事儿是你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吗?”
“我这不是私底下跟自家兄弟发发牢骚嘛。”年轻刑警撇了撇嘴,灌了一口啤酒,“不过话说回来,那家医院最近也确实邪门。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器官源这东西明明是国家统一规划、全国联网分配的死规矩,为啥全省那么多顶尖的三甲总院不做,偏偏所有的外地疑难杂症、非正常渠道的移植患者,全都像长了眼睛一样往仁济医院跑?也没听说过那家破医院有什么全国知名的、能在移植领域叫得响字号的大专家啊。”
这句话一出,原本热闹喧嚣的酒桌上,声音突然诡异地安静了半秒钟。
正端着扎啤杯准备喝水的袁媛,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器官源统一规划……”
“仁济医院没有知名移植专家……”
“外地患者大量涌入……”
年轻刑警无意间吐露的这几句酒后闲聊,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袁媛脑海中那团缠绕了许久的乱麻。
对啊。
一个既没有顶尖名医、又没有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普通市属三甲医院,凭什么能长期垄断如此庞大、源源不断的地下器官供体?那些被精妙掩盖的“自愿捐献”背后,绝对不仅仅是仁济医院几个副院长(如钱国伟、周德明)为了贪财而干的勾当。
在钱国伟和周德明的背后,必然有一条更加庞大、甚至触及全省医疗乃至更高层级规划分配系统的巨型黑手,在为他们源源不断地输送“合规”的漏洞与特权。
而更让袁媛脊背发凉的是——
当仁济医院的黑幕被揭开、钱国伟和周德明陷入绝境时,是谁让他们彻底崩溃、最终在手术室内上演了一出“杀人后割喉自杀”的惨烈大戏?
是张建军吗?不,张建军只是一把被仇恨点燃、却连门都找不到的钝刀子。
真正握着这把无形手术刀的人,正坐在城西那间弥漫着白茶香的诊室里,每周四上午雷打不动地坐在门诊桌后,用最温润、最合规、最无懈可击的语调,对每一个走投无路的灵与肉进行精准的“心理导引”。
“袁组?袁组?”
年轻刑警见袁媛端着酒杯半天没动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铁签子,不由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是不是这烤串不合胃口?”
袁媛猛地回过神来。她将手中的扎啤杯缓缓放下,杯里的泡沫已经彻底消散。
她没有回答年轻刑警的话,而是缓缓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那件还带着湿气的军用夹克。
“你们吃吧。”袁媛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听不出半点醉意,“我局里有点急事,先回去了。”
“哎?袁组,这刚开局呢,还没尽兴呢!”老刑警在后面喊道。
“不用管我,单我已经结了。”
袁媛没有回头,她大步走出喧闹的老王烧烤店。深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秋雨过后特有的刺骨湿意,瞬间让她的头脑清醒到了极致。
她没有开车,而是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市局法制科一位老法医的电话。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了,那头传来老法医沙哑的哈欠声:“喂?小袁啊,这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找我这老头子有什么指示?”
“叔,打扰您休息了。”袁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向您打听个事。半年前,仁济医院那起轰动全城的器官交易案初步被行政处罚后,您作为市局的特邀法医专家,去现场协助复核过相关的病历和尸检存档吗?”
电话那头的老法医愣了一下,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去过。怎么了?那案子不是定性了吗,怎么突然又想起来问这个?”
“我只想知道一个细节。”袁媛站在路灯昏黄的阴影里,一字一句地问道,“钱国伟在死前的那封认罪忏悔书里,除了交代缅北合作、买卖器官的细节外,有没有提到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态彻底崩溃、决定要跟周德明同归于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
老法医似乎在脑海中翻找着那份尘封的卷宗残片,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不说我倒差点把这个细节给忽略了。根据对钱国伟办公室电脑残留的浏览记录和助理的证词,他在自杀前的大约一个月里,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天天失眠,甚至一度严重到出现幻觉。他助理说,他那段时间频繁去医院心理科挂号……对,就是仁济医院自己的心理科门诊。”
袁媛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挂的谁的号?”
“这倒是个巧合。”老法医的声音透着一丝疑惑,“排班表上写得很清楚,挂的是外聘专家号——龙门心理诊所的负责人,孟龙。”
轰!
仿佛有一记闷雷在袁媛的耳边炸响。
虽然在此之前她已经通过病历和药房记录推测出了这个结果,但当真正从法医口中听到“孟龙”这两个字时,那种冰冷的宿命感还是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爬,冻结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三次心理咨询。
每一次都有完整的录像和合规的病历存档。每一次孟龙都扮演着一个仁慈、专业、无可挑剔的心理医生。他没有教唆杀人,没有提供凶器,甚至连一句越轨的话都没有说过。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坐在剧场最后一排的绝对观众,冷静地看着台上的演员一步步走向自己早已设计好的疯狂结局。
“小袁?喂?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老法医见半天没声音,忍不住催促道,“怎么突然对一个心理医生感兴趣了?我警告你啊,那小子背景干净得很,市局特聘的心理顾问,每年心理危机干预的先进个人,没有任何违规记录。你可别捕风捉影地去瞎折腾……”
“我知道了,谢谢您,叔。”
袁媛打断了老法医的话,“很晚了,您睡吧。再见。”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缓缓塞回口袋。
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而悠远的零点钟声。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袁媛抬起头,目光穿过迷蒙的夜雾,望向城西的方向。
在那里,在黑暗的尽头,“龙门心理诊所”的招牌正静静地悬挂在无声的夜色中。她知道,抽屉里那四张便签纸已经快要塞不下了,而第五张写着“孟龙”名字的便签纸,正在静静地等待着被彻底锁死。
她没有退路,也无法回头。
袁媛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融入了深秋深沉如墨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