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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陆府的账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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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了景徽堂,陆衍跨进正厅门槛,他面上平平淡淡的,也不见喜怒,方才在外撞见罗姨娘闹事时那一丝沉郁,仿佛尽数敛进了深不见底的眼底。
侍卫陈文忠跟在身后,心里却一直悬着。方才那一幕历历在目,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自家主子的侧脸,眉骨冷峭,唇线抿得平直,看不出是恼了,还是只当一桩无关紧要的后宅琐事。心里掂量,拿不准这位大爷究竟是打算轻拿轻放,还是要彻查到底。
厅内一时静得只听见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僵持半晌,陈文忠才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开口:“大爷,这罗姨娘……?”
话只起了个头,余下的半句他不敢贸然说出口,等着陆衍示下。
陆衍立在厅堂中央,目光淡淡落向窗棂:“我不在家,家里一直都是这样?还是近来才变成这样的?”
陈文忠闻言才猛地回过神,登时明白了主子问话里藏着的深意。
他躬身道:“回大爷,小人常年跟随着大爷在外奔走,府里内宅的琐事向来少有耳闻,先前的情形实在不知晓。要不,小人即刻遣人去内院细细问问,把前后始末打听清楚再来回禀您?”
“也罢,不用去问了,看这情形,也不是一日二日了。” 陆衍冷冷道,“ 叫阿刀来。”
不一会儿,霍钊前来。
“我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回禀大爷,已调查清楚,三太太的确在外面放印子钱。” 霍钊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契约,捧至案前。
陆衍略微翻了几下,这些都是薛氏暗中放贷给府外佃户、商户的凭据,每一张都按了鲜红手印,借贷数额、利滚利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他冷哼了声,这些契约表面约定月息三分,实际追讨时按五分计算,两个月利息就翻倍。
霍钊瞅瞅自家主子脸色不善,但后头话还未说完,只得又低声道,“底下人查到,她借娘家名头私下放款,利钱翻得极狠,不少人家被逼得典卖田产,碍于薛家势力,一直不敢声张。”
果不其然,陆衍听完,脸色更差了,冷若冰霜,浑身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早料到内宅藏着龌龊,却没料到薛氏胆子这般大,敢借陆府名头在外盘剥百姓。他将契约轻轻叠好,放在案上,半晌不说话。
霍钊心知陆衍已是恼怒,连陈文忠都有些气不忿,大爷常年在外劳碌,殚精竭虑撑着陆府的门面,一桩桩一桩桩,皆是为保全宗族生计、护住陆府前程。可府里这些内眷,反倒在后方暗地作祟,瞒着大爷私放印子钱,行这触犯律法的勾当。
她们只盯着眼前银钱,全然不曾细想,此事一旦败露,祸水最先便会引到陆衍身上。
这哪里只是贪敛钱财,分明是拿大爷辛苦搏来的前程做赌注,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让大爷顶缸……
霍钊握紧了拳头,“ 大爷,要不要我现在去把她们楸出来?”
闻言,陆衍竟缓了神色,面带微笑:“ 阿刀,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是沉不住气。这是陆府的家事,眼前如果闹出大动静,知道的人就越多。虽说是薛氏的错,但我们和薛氏是姻亲,外头的人谁也不会相信陆家和薛家没有勾连。”
“那就这么放过她?真是可气!” 霍钊有些气愤。
陆衍倒是淡淡一笑,“ 此事,我自有决断,你先下去吧。”
等侍卫下去,陆衍铺开素笺,落笔画一幅雪中寒梅。
他自幼习画,笔墨功夫素来精熟。砚中浓墨蘸定,腕底轻转,寥寥数笔,枝桠横斜而出。那寒梅立于风雪之中,孤峭自持,风骨清傲,不与凡花争艳。落笔之时,心间不自觉浮起一人身影。
他眼底藏着一抹奇特的笑意,凝望着那幅画,片刻后低声轻笑,自语道:“究竟是雪中寒梅,还是带刺蔷薇?亦或是温柔可人的水仙花?”
正作画间,陆太夫人院里的小厮来禀告,“大爷,太夫人差遣小的来,说今日是小年夜,慈安堂内院摆了席面,请大爷和各位主子夫人进院里用饭。”
原来不知不觉暮色沉落,天已向晚。
陆衍穿过月洞门,天边一弯新月,淡淡浮于云际,园内花木繁妍,簇簇似锦。
陆太夫人已吩咐下人,于院中悬起绡纱灯。游廊之下,数盏玲珑灯盏通透莹亮,光影流转,煞是好看。
七八个身着素衫的丫鬟环侍一侧,旁边立着陆汀兰和姜珮,一群人聚在一处,笑语叽叽,好不热闹。
见陆衍走进来,丫鬟们俱福身行礼,陆汀兰一早就瞥见陆衍,忙高声招呼道,“ 大哥哥!我在这里。”
“在说什么趣事呢?” 陆衍笑吟吟地问道。
“在说绣花样呢,珮妹妹画的好,画什么像什么,上次画的玉兰花,我让丫鬟随着画样绣出来,那花开的盛景栩栩如生,惹得一只蝴蝶扑了上去! “ 陆汀兰笑意盎然。
“哦?那是得趣,赶明儿你也画一幅出来,我看看传神不传神。” 陆衍朗声笑道。
“大哥哥又打趣我,明知道我画画不行,还让人家画,哼…… 就是揶揄我……” 陆汀兰撅着小嘴,嘟囔道。
一旁的姜珮见两个人都夸到自己身上,颇有些不好意思,“ 大表哥,汀兰姐姐见笑,画的粗鄙,还好大家都不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下午你还说去方姨娘那边替她绘制花样呢,要不是画的好,大家怎么会争着邀请你呢?”
姜珮只抿嘴微笑,她一笑,柳眉轻扬,梨涡深陷,甜意漫在眉眼间,妩媚里又裹着几分天真。
陆衍看着她笑容,微微有些失神,随即反应过来,眼见天色不早,朝她们招招手,示意进屋说话。
到了正院,方姨娘,薛氏,翠姨娘,罗姨娘携着陆照,都已经到齐,正在陪陆太夫人说话。
“ 衍哥儿,快来! 就等你了!“ 陆太夫人一看见陆衍就喜不自胜。
“老太太偏疼大爷,我们这群人都陪着老太太好久,也不见老太太这么开心….” 说话的是翠姨娘,打扮的妖妖娆娆。
老太太瞥了一眼翠姨娘,冷哼了声,“ 如今陆家都是靠衍哥儿撑起来的,别说老婆子看轻你们,你们谁要是有能耐,也去弄个巡盐御史做做,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话有些重了,翠姨娘听着也不高兴,只面上挂着三分讥笑。
老太太这话一出,薛氏心底暗自一喜。往日翠姨娘仗着三老爷的偏爱,素来不将她这个主母放在眼中,今日这番话,恰好顺了她的心意。
“老太太说得极是,咱们阖府上下,都要仰仗大爷。” 薛氏面上堆起笑意,恭顺应承。
陆衍淡淡扫了薛氏一眼。她已是四十上下的年纪,韶华不再,眼角爬着浅浅细纹,比起正当盛年的翠姨娘,容貌上自然逊色几分。
“既然人已经到齐,我去叫人开席。” 薛氏说道。
不一会儿,丫鬟小厮鱼贯而入,捧著朱红漆盘络绎上席。先摆四碟案鲜,红邓邓泰州鸭蛋,曲弯弯王瓜拌辽东金虾,油煠烧骨,干蒸劈晒鸡。
紧跟着四道热菜上桌,滤蒸烧鸭,水晶膀蹄,白煠猪肉,炮炒腰子。
又捧上一盘柳蒸糟鲥鱼,红糟浸润,鱼肉腴嫩,入口便化。另有一根柴禾焖成的五味烧猪头,皮脱肉烂,香气漫满暖阁。旁侧还有羊角葱汆炒核桃肉、炖烂鸽子雏儿,一大瓯肚肺羹,热气袅袅。
案头另设八碟细巧果菜,装在八槅攒盒之内。冷菜糟鹅胗掌、银芽肉丝、木樨银鱼鲊、雏鸡脯翅,再配上鲜莲子、新核桃仁、菱角、荸荠点缀。
点心是玫瑰糖饼、黄芽韭烧卖,盏中斟上冬阳酒,青瓷、白瓷盘盏层层铺排,琳琅摆满整张大圆桌。
众人落坐,酒香混着肉香、果甜一并散开。
太夫人先执箸浅尝一口糟鲥鱼,点点头,“ 这鱼着实不错,老三媳妇有心了。”
薛氏笑道,“ 哪敢当老太太的夸赞,只不过食材胜在新鲜,讨巧罢了。”
席上众人喝酒吃菜,陪着陆太夫人聊天。
陆衍笑道,“ 今儿个是小年夜,大家热闹,吃个团圆饭,借着这个机会,也有件事情和大家商量下,祖母,如今照哥儿年岁渐长,整日在外嬉闹游荡,行事骄纵,无人约束,长此以往终究不妥。孙儿打算延请一位品行方正的西席入府,督促他读书习字,好好研学圣贤典籍,更要好好学规矩,磨一磨身上浮躁顽劣的性子。”
话音落下,一旁坐着的二老爷闻言,当即放下手中茶盅,连连颔首附和:“大哥儿此言有理!照哥儿自小被纵容惯了,行事莽撞任性,早该请先生严加管教。读书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懂礼知进退,不能仗着是府里少爷就肆意妄为。”
罗姨娘坐在一侧,闻言嘴角微动,却不便插口。
陆太夫人微微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陆衍,慢声问道:“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陆衍淡淡回道:“孙儿已经物色好了一位孔举人,治学严谨,为人端方,会好好教导他读书习字。”
“你说的也有道理,照哥儿到了启蒙的年纪了,总不能老是府里乱跑,上树打鸟这些,也该教教他规矩了。”
“可老太太,照哥儿还小呢….. “ 罗姨娘有些委屈。
“还小?衍哥儿和他一般大的时候,三字经,诗经,都倒背如流了,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陆太夫人一锤定音,众人自然不敢再发话了。
宴席渐至尾声,杯盘也大半撤下,众人便陆续起身告辞,各自回院歇息。
陆汀兰悄悄往姜珮身侧靠了靠,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你稍等我片刻,待姨娘先走,咱们再一同回去,正好路上说说话。” 说罢,目光微抬,示意她看向不远处的罗姨娘。
方才席间罗姨娘被老太太叮嘱了几句,不便久留,拗不过老人家的意思,只得带着陆照先行离去。
待母子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周遭人少了许多,陆汀兰才蹙着眉看向姜珮,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日花园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是我姨娘与照哥儿对不住你。那孩子太过顽劣,弹弓伤了你,小臂可还疼?回头我必定好好训诫他一番,不许他再这般放肆。”
姜珮轻轻摇了摇头,温声回道:“汀兰姐姐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一点皮肉磕碰,如今已无碍了。”
陆汀兰拉着她寻到廊下一处僻静石凳并肩坐下,方才敢细说悄悄话,脸颊微微泛热:“对了,有件事情你也知晓下,祖母和我说了婚事,对方是武将世家,叫顾景昭。他家虽是将门旁支,根基不算煊赫,但据大哥哥所查,为人正直勇武,品性牢靠。”
姜珮见陆汀兰婚事有了着落,也替她高兴,笑道:“姐姐心里可满意?”
陆汀兰垂眸捻着绢帕,微微有些羞涩:“ 隔着屏风后头,见过一面,瞧着是个稳重之人。只是武官差事奔波,往后免不了聚散不定。可女子婚嫁,能得一个品行端正的良人,已是难得。”
姜珮也心有所感,点点头。
陆汀兰见她点头,轻声叹道:“只盼日后,陆家也能为你寻一桩安稳姻缘,不必在这里步步谨慎了。”
两人倚着廊柱,趁着暮色,又絮絮说了几句心底的闲话,才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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