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缱绻芳华

10、第 10 章 罗家小舅子

　　陆汀兰眉头蹙了一下，见自家母亲越说越不像话，便放下茶盏，声音带了几分恼怒：“姨娘这话说的……且不说配不配，她一个表小姐，日后婚姻大事大事自是由大哥哥和老太太照拂，哪轮的到姨娘做主？况且吃穿都是老太太赏的，哪来的体己？姨娘这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罗姨娘讪讪道：“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瞧着珮姑娘可怜……”

　　陆汀兰慢声道：“珮妹妹虽父母双亡，却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姑娘，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又是老太太亲口夸过的人。舅舅到底是一介商贾，不论年纪，出身，见识，怎堪和珮妹妹相配，姨娘还是莫要提此事了，免得惹老太太不高兴。”

　　罗姨娘闲闲地翻了下眼皮子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也罢，你要是个哥儿，也不用我出头为你们谋算了。”

　　陆汀兰气笑了：“既如此，倒让姨娘为我费心了。”

　　罗姨娘听出这是讽刺，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沉着脸。

　　陆汀兰见与母亲话不对盘，也不再多言，福了一福，转身出了门。

　　才出院门，她脸上那点笑便落了下来，回头对贴身丫头冷笑一声：“打量谁不知道她的心思？说得好听是照应，说白了，还不是眼馋珮妹妹那些嫁妆和体己。我那个表舅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没数？珮妹妹真要进了罗家的门，那才叫往火坑里推。”
　　“姑娘才是明白人。” 丫鬟抿嘴一笑。

　　“不行，我还是得和珮儿说声，我那母亲做事只图眼前利益，别乱牵什么姻缘线….”

　　她想了想，到底不放心，晚间还是亲自去姜珮屋里，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道：“罗姨娘若是再来寻你，你只管推到我身上。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绣活，旁的事，有我。”

　　见陆汀兰走了，画儿说道，“ 小姐，看样子，这陆府里麻烦的事不少呢。”

　　何止是麻烦事，姜珮蹙起了眉头，前有陆庸，后有罗家小舅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桩接一一桩，要是给老太太知道了，定以为她招蜂引蝶，不守规矩…

　　幸亏还有陆衍在, 姜珮倒是定下心来。

　　这日正月初七，陆府收到朝廷旨意，要陆衍督办江南盐场。

　　内侍笑道：“陆大人简在帝心，此番南下，前程不可限量。陛下说了，大人年轻，正该历练，两淮的盐课，就看大人的了。”
　　陆衍送走内侍，回身把圣旨供在案上。陆太夫人拄着拐杖赶出来，急道：“衍哥儿，怎么说？真是江南的差事？”

　　陆衍扶住她：“是。钦差巡按两淮盐政，加监察御史衔。”

　　陆太夫人手一紧：“盐政…… 那可是天底下最肥也最险的差事。前头多少钦差折在江南，查着查着，就查出了自己的命。”

　　陆衍垂下眼：“孙儿知道。”

　　陆太夫人看着他：“你若不想去，我豁出这张老脸，也能替你推了。”

　　陆衍摇头，轻声道：“推不得。两淮盐课连年亏空，陛下点了我，是信我，也是试我。这一趟，孙儿非去不可。”

　　他立在窗前，指尖抚过圣旨上的黄绫，心里却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江南盐务，牵一发动全身。那潭水底下藏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他此去，是替陛下清账，还是替自己挣前程，抑或是…… 被人当作了刀？

　　出了老太太的院子，二老爷陆随便迎上来，笑道：“ 衍哥儿此番南下，是咱们陆家的体面。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二叔别的不成，银子人手，尽够使唤。” 话说得热络。

　　陆衍只笑道：“多谢二叔，眼下还用不着，等侄儿到了江南，再劳烦二叔。”

　　三老爷陆庸倒相反，远远见了陆衍便绕路 ，自从上回桂花糕一事，他见了这侄子便心虚。

　　倒是罗姨娘，借着给老太太请安，拐弯抹角打听 “大爷此去江南，可带什么人、办什么差”，话里话外，竟似想往差事里塞人。

　　晚间他立在书房窗前，看着满府次第亮起的灯火，忽然有些恍惚…

　　正出神，画儿却远远跑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包袱，气喘吁吁道：“大爷，这是我们小姐让送来的。小姐说江南潮气重，这几件衣裳是她赶着做的，用的是透气凉快的云布，请大爷带着路上换洗。”

　　陆衍接过包袱，抖开一看，料子是上好的天水碧，色泽清润，针脚细密匀整，从领口到衣摆，一线不错 ，显而易见，做衣的人费了多少心思。

　　他指尖抚过那密密的针脚，一时竟没有言语。半晌，才露出浅浅一笑。

　　那年陆衍初入仕途，领了个清苦的差事，日日案牍劳形，常常读书读到半夜。

　　阖府上下，都说大爷前程无量，纷纷来贺，却少有人问一句他累不累。

　　只有姜珮，一句奉承话也没有。

　　她那时还小，却已懂得安安静静地陪他 ，他读书，她便坐在灯下绣花，不吵不闹。

　　他写到夜深，她便悄没声儿地起身，替他续一盏茶，把灯芯挑了挑，有时他抬头，便见她支着下巴，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先睡。他劝她回去，她便摇头，瓮声瓮气地说：“大表哥还没睡，珮儿怎么好先睡。”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将姜珮放在心上，只是遵从母亲的遗愿，把她接近府内。

　　两人关系起初说不上特别亲厚，但是姜珮刚进府，胆子又小，去哪都跟着他，他挑灯夜读，她也相陪，有一回，他功课做得不好，被祖父罚跪在祠堂，不许吃饭。

　　天黑透了，众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祠堂跪着，饿得前胸贴后背。

　　忽然听见门口窸窸窣窣，却是姜珮溜了进来，怀里揣着一碟子点心，袖子里还藏着一盏温茶。她蹲在他面前，把点心塞进他手里，声音软软的：“大哥哥，快吃，别叫祖父瞧见。”

　　他那时看着她还带着奶气的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自那以后，他待她便略有些不同了。出门办差，但凡见着上好的胭脂水粉、稀奇的小玩意儿，总不忘给她捎一份回来。

　　只是现在她大了，倒是不肯再亲密喊他大哥哥了，总以大表哥相称，规规矩矩。

　　陆衍启程前一日，去了姜珮的听竹轩。

　　她正坐在窗下看书，许是这几日赶绣活赶得乏了，不知何时枕着手臂睡了过去，书卷半掩着脸，呼吸匀匀的。

　　画儿见他来了，正欲打算叫醒姜珮，陆衍朝她摆摆手，她只好退下。

　　陆衍在门口站了站，放轻脚步进去，从她手边抽出那卷书，翻了两页，见是卷诗话，便浅淡一笑。

　　见她还未醒，只得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慢悠悠地倒了杯茶自斟自饮。

　　他看她睡得眉眼舒展，不自觉得好笑。

　　茶喝了有两三盏，她才悠悠转醒，睁开恍惚的眼，见是他，怔了一怔，微微打了个哈欠：“大表哥怎么来了？我给大表哥沏茶。”

　　她说着，拎起茶壶上前，大概被衣带绊了一下，脚下倒是有些趔趄，直直往前栽去……

　　眼前她正要摔倒在冷硬地面，陆衍眼疾手快，半途却被他揽臂扶入怀中，一张小脸倒是埋在他胸膛上，听见他叹了口气：“珮妹妹小心。”

　　她霎时只觉得尴尬无比，脸都红了，忙不迭从他身上爬起来，低声道：“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茶壶也磕在地上，滴溜溜淌了满地的茶水。

　　她只觉得自个儿愚蠢无比，在陆衍面前失了礼数，“ 画儿！画儿！快来收拾下。”

　　陆衍倒是坦然自若，含笑望着她，低低呢喃：“无妨，鲜少见到珮妹妹手忙脚乱的时候。”

　　姜珮本有些忸怩，见他目光澄净，笑得又温和，心头一跳，倒是暗暗镇定了下来，笑道：“今儿个有些累了，就伏案睡着了。”

　　陆衍将书卷往她面前推了推，笑问：“这一页书眉上批的小字，是你写的？”

　　姜珮低头一看，原是昨日她看书时随手记的两行字，脸颊又热起来：“闲来乱涂的，大表哥见笑了。”

　　陆衍却不答，伸手从案上抽出一张花笺，研了墨，将笔递到她手边：“写几个字，我瞧瞧。”

　　姜珮怔了怔：“大表哥怎么忽然想起看我的字？”

　　陆衍闲闲道：“我要去江南了，怕你在府里偷懒，没人管你，先考考你功课。” 说着，眼底却带着戏谑的笑，“写好了，回来给你捎江南的茶果子，写不好，可得给我捎信请罪。”

　　姜珮被他这话逗得又羞又恼，到底还是接过笔，垂着眼，在那张花笺上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陆衍凑近一看，眉梢微挑，低低念道：“‘平安，早归’…… 倒是好字，比汀兰还端正几分。”

　　姜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窘得一把将笺子夺过去，卷了藏在袖中：“大表哥快去收拾行装吧，别在这儿拿人取笑。”
　　陆衍望着她通红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戳破，只起身道：“好，我走了。这笺子……”

　　他顿了顿，语声忽而转为温柔缱绻，“ 你留着，等我回来再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