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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采样 ...

  •   二零二一年十月二日,星期六,清晨七点。
      澜城还浸在一层薄雾里,湾流公务机已经滑上了跑道。
      岑晚棠系好安全带,把那本《潮声》手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昨晚几乎看到凌晨三点,母亲娟秀的字迹、被划掉又留下的”L.H.Z”、那张海边合影,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再睡一会儿。”岑砚舟替她调低舷窗遮光板,”落地要到九点半。”
      “睡不着。”她摇头,指尖摩挲着手稿边缘,”砚舟,我妈这本手稿,写的是一个女人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你说……L.H.Z到底是谁?”
      岑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伸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力道沉稳。
      “今天先做一件事。”他说,”等样本送进去,剩下的,我陪你一页一页查。我答应你,不查到水落石出,不撒手。”
      “好。”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她面前,他从不说空话哄她,每一句承诺背后都有周密的安排和兑现的实力。岑晚棠靠着座椅,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心里那点纷乱奇异地安定下来。
      九点四十,飞机落地北城。程叙的车已经等在专用通道,没有走公共航站楼,直接驶进一家位于商务区、外表毫不起眼的鉴定机构后门。
      “华证司法鉴定中心,”程叙低声介绍,”国内最权威的三家之一,具备司法资质。岑总,岑小姐,已经清场,全程录像,样本双编号,报告五到七个工作日出,加急三个工作日。”
      “加急。”岑砚舟言简意赅。
      采样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主任亲自接待。核对身份、签署知情同意书、采血、口腔拭子,每一步都规范得近乎刻板。岑晚棠挽起袖子,看着针尖刺入血管,神色平静,反倒是采血的护士看了眼登记表上的姓氏,又飞快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岑晚棠捕捉到了。她没有当场发问,等采完样、主任离开,她才低声问身边人:”刚才那个护士,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看见了。”岑砚舟显然也注意到了,”程叙,查一下这位护士近三年的排班和社会关系,重点看她和岑家、和二十三年前的医院有没有交集。”
      “是。”
      “你怀疑她认识我妈?”岑晚棠问。
      “在真相出来之前,任何一个反常的细节都不能放过。”他替她按住棉签,指腹稳稳压在她肘窝,”但你也别紧张,也许只是她见过岑家的新闻。”
      岑晚棠点头,心里却清楚,他从不会用”也许”敷衍自己——他说查,就一定会查出结果。这就是岑砚舟给人的安全感:不是把她护在温室里说”别怕”,而是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提前摆到台面上,再一一清除。
      走出鉴定中心,阳光正好。他没有立刻带她回家,而是绕到街角一家老字号糖水铺,要了一碗她从小爱喝的双皮奶。
      “紧张了一早上,吃点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她接过勺子,”我觉得我表现得挺镇定。”
      “你采血的时候,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他淡淡道,”你从小就这样,越紧张越爱装没事。”
      岑晚棠被戳穿,鼓了鼓腮帮子,低头吃双皮奶,耳根却悄悄热了。这个男人看她,比她自己看自己还清楚。
      中午回到岑砚舟名下的云顶公馆——为了避开老宅耳目,他们近期住在这里。下午他在书房处理积压了一天的公务,她窝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继续看母亲的手稿。
      这一次,她看得更细。
      翻到第三幕,一页稿纸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影院是早已拆迁的”北城光影艺术影院”,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春天,片名一栏是手写的《潮声》,座位号是相邻的两个——七排三号、七排四号。票根背面,是两种字迹:一种是母亲的娟秀,写着”首映”;另一种是锋利瘦硬的男性笔迹,写着”蘅,我们的开始”。
      我们的开始。
      岑晚棠的心跳一点点加快。她继续翻,在手稿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分镜草图,画的是海边男女并肩看潮的背影,笔触专业,角落签着三个花体字母——L.H.Z。
      同一个人。
      L.H.Z不仅是母亲题献的对象,他还亲手画了《潮声》的分镜,和母亲一起参加了首映。他们是志同道合的爱人,甚至,是创作上的搭档。
      “砚舟。”她抱着东西走进书房。
      岑砚舟正在开视频会议,屏幕里几位高管正汇报着什么。他看见她,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摘下一只耳机:”怎么了?”
      她把票根和分镜图递给他看,三言两语说完发现。他看完,眸色沉了沉,对屏幕那头淡淡丢下一句”今天先到这,方案按我说的改,明早八点前发我邮箱”,不由分说结束了会议。
      “L.H.Z,陆衡之。”他起身,从书柜的加密抽屉里取出一份他这两年查到的资料,摊在她面前,”我之前没跟你说全,是怕线索太碎,乱了你的判断。现在你自己找到了,正好对上。”
      资料上是一个清瘦青年的黑白照片,和她手稿里掉出的海边合影侧脸,一模一样。
      “陆衡之,天才青年导演,二十三年前凭借一部独立短片声名鹊起,和你母亲苏蘅是电影学院的同学,也是恋人。”岑砚舟的声音很平,”就在他第一部院线长片《潮声》筹备完成、即将上映的前夕,他在一次海边勘景中’意外坠海’,尸体三天后才找到,死因定性为意外。不久之后,苏蘅嫁给了岑岳庭,《潮声》没能上映,底片下落不明。”
      岑晚棠的指尖一点点发凉。
      “坠海……”她抬起头,”你信是意外吗?”
      “我只信证据。”岑砚舟看着她,”但有一个时间点很蹊跷:陆衡之出事,是在苏蘅查出怀孕之后。”
      房间里静了几秒。
      岑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几乎已经能拼出那个轮廓:母亲怀着爱人的孩子,爱人离奇身亡,她走投无路,嫁给了当时正需要苏家资本的岑岳庭,把孩子记在岑家名下——那个孩子,就是她。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哭,只是异常清醒,”我大概率,是陆衡之的女儿。”
      “DNA会给你确定的答案。”岑砚舟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没有说那些”无论你是谁我都爱你”的废话,只是实实在在地告诉她,”我已经让人在找当年《潮声》的底片和剧组老人。你母亲和陆衡之的事,不管最后牵出谁,我都替你兜着。”
      岑晚棠靠在他肩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迷茫,只剩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不,”她说,”是’我们’兜着。砚舟,这是我妈的事,也是我的事。你可以帮我,但我要亲自走一遍——我要知道我妈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我要知道陆衡之是不是真的死于意外。”
      岑砚舟低头看她。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他忽然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好。你走在前面,我在你身后。”
      “不过——”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带上了不容商量的强势,”所有走访,必须有我的人在暗处跟着。这不是商量,是底线。”
      岑晚棠本想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话到嘴边,看见他眼底那点强压的担忧,又咽了回去。她懂他的分寸——他没有禁止她查,只是要确保她的安全。这是尊重,不是控制。
      “成交。”她仰头,”但明面上不许跟着,我不想打草惊蛇。”
      “可以。”
      谈完正事,紧绷的弦一松。
      那根弦松下来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她还坐在他怀里,姿势亲密。他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膝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的呼吸。
      夕阳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金边。
      岑砚舟的目光,落在她唇上。
      喉结缓缓滚动。
      却克制着没有动——”DNA结果出来之前不许深吻”,是她定的规矩,他记得清清楚楚。
      岑晚棠把他的隐忍尽收眼底。
      心里又甜又痒。
      她故意凑近。
      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近到她一开口,嘴唇几乎要擦上他的。
      她用气声问:”想吻我?”
      他的眸色瞬间深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指腹隔着衣料,在她腰侧那道弧度上,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
      “明知故问。”
      “那我可不知道。”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得寸进尺,”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
      “那我把你按下去,你自己看。”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轻轻放倒在沙发上。
      他撑在她上方。阴影笼罩下来,把夕阳切成了一片暗。
      他在离她唇一寸的地方停住,呼吸滚烫。
      “岑晚棠,”他哑声道,”别招我。我忍得很辛苦。”
      她看着他额角绷起的青筋,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看着他撑在她身侧的那只手臂——肌肉绷得死紧,青筋都凸起来了。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用全部自制力,守着对她的承诺。
      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得意,忽然被柔软取代。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干净的吻。
      一触即分。
      “奖励你的。”她小声说,”说到做到的好男人。”
      岑砚舟怔住。
      随即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无奈和餍足,震在她紧贴着他的胸口上。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她身上的味道,全都吸进肺里,存起来。
      他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抱着她坐起身。
      “等报告出来,”他咬了咬她的耳尖,声音又哑又沉,”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的耳垂被他含在齿间,轻轻一磨。那一小块软肉瞬间发烫,麻意顺着耳廓一路窜到后颈。
      “你——”她的脸腾地红透。
      “我怎么?”
      “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等了五年。”他在她耳边说,热气全灌进她的耳道里,”五年,够我把所有的事,都练熟。”
      岑晚棠的脸腾地红透,嘴硬道:”谁怕谁。”
      下午四点,程叙的调查有了回音。那位采血时神色异样的护士,叫许慧,二十三年前在北城妇幼保健院工作,而苏蘅生产时住院的,正是那家医院——许慧是当时产科护士长许曼的亲妹妹。
      “她不是岑仲谦的人,也没有恶意。”程叙在电话里汇报,”侧面接触后她说,看到登记表上’苏蘅之女’几个字,一时失态。她姐姐许曼几年前过世,临终前留过话,说当年苏蘅生产时,病房外守着两拨人,一拨是岑家的,一拨来路不明,许曼觉得蹊跷,记了一辈子。”
      岑晚棠握着手机,心跳一点点加快。
      “两拨人?”她立刻抓住关键,”来路不明的那一拨,是来做什么的?”
      “许慧只知道这么多,细节要查当年的住院记录。”程叙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您母亲生产时,处境并不安全,像是有人在盯着她,也像是有人在防着什么。”
      挂了电话,岑晚棠在窗边站了很久。母亲当年是怀着怎样的恐惧,在两拨人的注视下生下她的?她甚至不敢细想。
      岑砚舟开完跨国视频会议出来,见她神色,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许慧的事我听说了。别自己吓自己,当年的住院档案封存超过二十年,调取需要手续,给我几天。”
      “我不是害怕。”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眼神清亮,”我是觉得,拼图又多了一块。砚舟你想,如果我妈生产时真有人盯着,那说明陆衡之的死、我妈嫁入岑家,背后的博弈比我们想的更复杂。那些人防的,会不会就是我?怕我妈留下陆衡之的孩子,将来翻案?”
      “有这个可能。”岑砚舟神色凝重,”所以你的安全是第一位。从今天起,出门行程提前发给程叙,不许一个人去陌生地方见陌生人。”
      她本想说”你别紧张”,可看着他眼底真实的担忧,到嘴边的逞强又咽了回去,只点头:”好。但你也答应我,查到任何关于我妈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瞒我。”
      “成交。”
      她重新坐回贵妃榻,把母亲的手稿又从头读起。这一次读得更慢,连页边的批注、涂改的痕迹都不肯放过。她发现,母亲在手稿空白处画了很多小小的、重复的图案——一朵浪花,浪花中心藏着一个字母”L”。那是一个女人在最压抑的岁月里,偷偷写给爱人的情话,藏在没人看得懂的地方。
      岑晚棠的指尖抚过那些浪花,眼眶发热。她忽然理解了母亲——苏蘅不是被动的、被命运碾碎的悲剧女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她留下手稿、信件,留下一个又一个只有女儿能解开的谜题,她把真相和勇气一并藏进时光里,等着二十三年后,由女儿亲手开启。
      “妈,”她在心里轻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晚上,岑砚舟在书房处理张懋案的后续。行业协会的立案通报发出后,圈内掀起地震,张懋参与的三个项目连夜换帅,多名曾被他侵害的女性鼓起勇气发声。星穹法务部顺势向法院递交了民事支持起诉函,明面上是公司维护行业风气,实则是岑砚舟要把人彻底钉死——他动了他的人,就要付出再也翻不了身的代价。
      “对这种人,留余地就是纵容。”他看完最后一份材料,淡淡签下名字,笔锋凌厉。
      岑晚棠端着两杯温牛奶进来,正好听见。她把牛奶放到他手边,没有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比谁都清楚,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下一个受害者的残忍。
      “签完早点睡。”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明天周日,我要闭关改竞标剧本,你别打扰我。”
      “你要拿张懋那部戏的竞标?”他抬眼。
      “嗯。”她眼睛发亮,”而且我想好了,我要写一个和《潮声》有关的故事——一个女编剧,替死去的爱人把没拍完的电影拍完。砚舟,这是我妈的故事,也会是我的敲门砖。我要用我自己的笔,堂堂正正走进这个行业。”
      岑砚舟看着她周身像在发光的样子,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去写。”他说,”你的战场,我为你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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