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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从这章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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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照例每五日入宫请一次平安脉。这日午后她拎着药箱走进御书房时,萧景昀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把左手搁在脉枕上。
江岚三指搭上脉,屏息凝神诊了一会儿,又换右手诊了一遍,然后收回手点了点头,说脉象比上回稳了些,只是心脉处仍有郁结之象,问他要不要换两味疏解的药材。萧景昀摇了摇头说不用,江岚便不再多言,收拾药箱准备退出去。
她拎着药箱走到门口时,萧景昀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江岚转过身来,看见他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迟疑:“江岚,有没有……吃了能让人怀孕的药?”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算了,朕随口一问,无事。”
“有的。”
萧景昀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直了起来。他转过头来看向江岚,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有的?”
江岚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重新搁在案角,“陈伯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许多中原没有的奇药,他手里有一部手札,记了几十种别处寻不到的方子。其中有一味叫孕子丹,行房之后服一颗,即可怀孕。不分男女体质,不受时日限制,服下便有。”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是这药陈伯手里也没有现成的,须得按方子配。配齐所有药材至少要两个月,其中有几味药只有百草谷深处才长。”
萧景昀坐在案后,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便配。要什么药材,你列个单子,朕让人去寻。”
江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提笔列了几味药材的名目,搁在案角。她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臣尽力”,便推门走了出去。
萧景昀坐在案后,看着案角那张写了药材名目的笺纸,然后他把那张笺纸折好收进袖中。
入秋之后,后宫里接连传出了喜讯。
先是皇后易玉华在八月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萧景昀照例遣了太医去请脉确认,又按着规矩赏了皇后宫里的宫人和太医署上下。
没过多久,新入宫的几位妃嫔里也陆陆续续有三人传出了喜讯,掖庭每隔几日便来御书房禀报一回,说某位贵人诊出了身孕,某位才人月份尚浅需静养,桩桩件件都按着祖制安排得妥妥当当。
太后易云晚听了这些消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偶尔在御花园里散步时遇见那几个有了身孕的妃嫔,便会停下来嘱咐几句,让她们好生养着,别亏了身子。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种喜气洋洋的、按部就班的忙碌里。
只有淑妃谢望舒的偏殿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谢望舒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那只翠绿的镯子自戴上后就再也没有摘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搁下针线站起身来福了一礼。萧景昀摆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在榻边落了座,看着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帕子。
两个人隔着那盏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旁的事。萧景昀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低头绣帕子的侧影安安静静的,腕上的镯子随着针线的起落微微晃动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日,萧景昀让松玉去查了一件事——宫里可有过继的先例。
松玉去了半日回来禀报说,前朝有过妃嫔无子而过继宗室子嗣的先例,也有过将早逝妃嫔所出的皇子公主过继给无子妃嫔抚养的旧例。萧景昀听完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了。
他坐在案后想了一会儿,然后叫了江岚来,问了几句关于过继子嗣需注意的养育事项。萧景昀听完之后便下了一道旨意,将三年前一位因难产去世的宗室所生的公主过继给淑妃谢望舒抚养,公主那年刚满两岁,一直养在太后宫里,如今挪到偏殿去由淑妃照料,一应养育事宜皆由淑妃主持。
那日午后太后宫里的人便把公主送了过来,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头发软软地扎成两个小揪,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四下打量着偏殿里的陈设。谢望舒迎到门口,伸手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姑娘起初有些认生,往后缩了缩,可谢望舒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屋里慢慢走了两圈,她便安静下来了,把小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那之后偏殿里便比从前热闹了许多。谢望舒每日早起先给公主梳头喂饭,午后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花、捉蝴蝶,傍晚哄她睡觉时坐在榻边轻轻哼着小调。小姑娘渐渐认了她,有时候半夜醒了便哭着找“母亲”,谢望舒便披衣起来,把她抱在怀里在屋里来回走动,直到她又睡过去。
萧景昀隔几日来一趟偏殿,有时候看见谢望舒抱着公主坐在窗下,小姑娘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啃着,碎屑掉在她的衣襟上,她低头替她掸去。
他伸手碰一碰小姑娘的脸蛋,小姑娘便仰起头来看他,嘴里还含着点心,含糊地喊一声“父皇”。萧景昀应一声,看她们母女两个在窗下玩闹。
永曜六年,太后的身子在入冬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咳疾反复,后来渐渐转成了喘症,江岚带着太医院几位医官轮流守在寝宫外,太后的精神头还是一日比一日地衰败下去。
萧景昀把每日的朝会挪到了午后,上午便守在太后榻前,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太后在最后那几日偶尔清醒偶尔昏沉,清醒的时候会看着他,目光温煦而安静,有时候说一句“皇帝别太累”,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萧景昀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天比一天凉。
太后是在腊月初八的夜里走的。
走的时候面容平静,萧景昀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送她最后一程。江岚在旁边诊了脉,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没有出声。萧景昀在榻边坐了很久,直到那只手的温度彻底凉透了才松开,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吩咐内侍传旨礼部,筹办太后的丧仪。
太后的丧仪办了七七四十九日。
那四十九天里萧景昀换了素服,停了朝会,每日在灵前守半日。百官和命妇们按品级入宫哭临,他坐在灵堂的一侧安静地听着那些哭声和诵经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皇后易玉华主持着后宫的大小事务,把丧仪的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帖周全,没有出过任何纰漏。谢望晷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入宫参加了公祭,在灵前行了礼,然后退到殿外站着。
丧仪结束之后,萧景昀恢复了朝会。
永曜八年,刚过完年,朝中便接连收到了几道来自各地的报捷奏折。
党植茵在朔州推行的新农政已经扩展到了北境五州,金粟与冬麦的轮作在各地屯田据点全面铺开,粮食产能比永曜初年翻了好几倍。
国库的存粮账面上比去年多出了一倍有余,边军的粮草供应从往年的“紧巴”变成了“宽裕”,甚至连南边几个常年缺粮的州郡都开始有了余粮往外调。
与此同时,北境和西境的边贸关口也比从前热闹了许多,突厥诸部的商队和西边几个小国的使臣往来频繁,岁贡的牛羊马匹和金银器物一年比一年多。
万国来朝的那一日,萧景昀坐在御座上受了各国使臣的朝拜。殿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使臣们依次上前献上贡物,有宝石、香料、异兽、奇珍,一样一样地摆在殿前的案上,琳琅满目。
萧景昀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孔,他安静地听着那些使臣用各色口音念着祝颂之词,偶尔颔首示意,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喜色。散朝之后他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让松玉把兵部尚书谢望晷召了来。
谢望晷走进御书房时,萧景昀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指了指案侧的锦凳让谢望晷坐下。
谢望晷落了座,看见案上摊着一份舆图,标注的是齐国边境的几处关隘和兵力部署。他看了一眼那份舆图,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萧景昀。
“朕要出兵齐国。”
萧景昀把那份舆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手指点在齐国南境的一处关隘上:“永曜六年南巡,齐国旧部安插的暗棋在宴席上向朕行刺,这件事朕一直没有追究,是因为当时时机未到。如今国库充盈,边军粮草充足,万国来朝,齐国却一直暗中收留旧部残党,在边贸关口私运兵器。朕不能再等了。”
谢望晷坐在锦凳上,低头看着那份舆图上标注的齐国兵力部署,“陛下要臣做什么?”
“朕要在朝会上提这件事。”萧景昀说,“群臣必有反对之声。你替朕拟一份出兵方略,明日朝会上一并呈上来。”
“臣遵旨。”
第二日早朝,萧景昀在朝会上提了出兵齐国的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声的议论。几位老臣率先出列反对,说齐国虽有小动作,可并未大举进犯,贸然出兵师出无名,恐惹天下非议。
又有几位文臣附和,说如今国库虽充盈,可连年用兵终非长久之计,不如先派使臣前往齐国交涉,若能以外交手段解决,何必动刀兵。
萧景昀坐在御座上安静地听着那些反对的声音,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永曜六年南巡,齐国旧部安插的暗棋在宴席上向朕行刺。谢爱卿替朕挡了那一针。谢爱卿侥幸捡回一条命,可齐国从未就此事给过一个字的交代。”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方才还在反对的面孔,“今日朕问一句——若行刺的是在座诸位的性命,诸位还能说‘师出无名’吗?”
殿中再没有人开口。方才那些反对的声音像是被齐齐掐断了,百官低着头,谁也没有再出列。
一年后的深秋,征东大军的捷报递进了京城。
信使驰入城门时一路高喊着“大破齐军!齐国乞和!”街巷两侧的百姓从门窗里探出头来,起初是愣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谢望晷率军攻破了齐国南境的三道关隘,在淄水之畔与齐军主力决战,大破齐军十万之众,齐国都城临淄已被围困了十七日。齐国遣使求见,称愿割地纳贡,乞求罢兵。
萧景昀坐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松玉:“传旨谢望晷,齐国使臣不必带来京城,就在军中受降。条件只有一个——齐国国主出城投降,齐国全境归入大景版图,不设藩属,不留余地。”
齐国使臣在军中见到了谢望晷,把萧景昀的条件念了一遍。
使臣听完之后面色发白,说齐国愿割让南境三州,岁贡金银百万,只求保留宗庙社稷。谢望晷坐在帐中,低头看着案上那封从京城递来的旨意,然后抬起头来对使臣说了一句话:“陛下的旨意里没有‘割地纳贡’四个字。要么齐国国主出城投降,要么我率军攻入临淄,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使臣还想再说什么,谢望晷已经站起身来,把旨意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了帐外。那日傍晚他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了回京的奏折里,末了附了一句:“臣按旨行事,请陛下放心。”
萧景昀看完谢望晷忍不住笑出声,心口突然一疼,他倒吸一口冷气。
开春,临淄城破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齐国国主出城投降,齐国全境被纳入大景版图,设东州郡,隶归朝廷直属。谢望晷率军进驻临淄,受降的仪式在齐国旧日的王宫前举行,齐国国主亲手将齐国玉玺交到了谢望晷手中。
这日午后江岚拎着药箱走进御书房,萧景昀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把左手搁在脉枕上。她屏息凝神诊了一会儿,道:“陛下,臣想看看纹路。”
萧景昀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然后点了点头。
颜色比上回看的时候更深了几分,江岚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后背,眉头蹙得更紧了——那纹路的边缘已经越过了腋下,沿着脊椎两侧向下蔓延,爬上了后腰的位置,从前胸到后背,几乎把他整个上半身都裹住了。
银针拔出来之后,纹路便一寸一寸地淡下去,重新隐入了皮肤底下。他把中衣拉上来穿好,系好了衣带,在榻边坐下来,等着江岚开口。
“比上回看的时候又蔓延了一寸半。已经过了后腰,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便会爬到肩背。”她顿了一下,看着萧景昀那张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几分、却依然平静的面孔,“陛下到底有没有谨遵医嘱?”
萧景昀沉默了一会儿,“齐国灭了,谢望晷回来了。朕总不能对着日思夜想的人连一点念想都不许自己有。”
江岚没有再追问,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庆功宴散后,萧景昀没有回御书房。他沿着宫道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拐向了御花园的方向。松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件披风,低声说了句“陛下,夜深了,风大”。
萧景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别跟来。”松玉的脚步顿住了,捧着披风站在岔路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沿着宫道越走越远。
春末时节,梅花早已谢尽,枝头上只余满树新抽的嫩叶。萧景昀穿过那片梅林,走到那株枝干最粗壮的老梅树下。那株梅树比周围所有的都要老,树冠开阔,枝条遒劲,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然后低下头,把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他站在那株梅树下,夜风从林间穿过来,把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闭着眼站在那里,像是借着这棵树在回忆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景昀睁开眼,眉头蹙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不速之客搅扰了清净之后的恼怒:“不是说了不要跟来吗?”
他的话音还没落,目光已经落在了那道从梅林间走来的人影上。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眉目间,把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比从前更沉敛、轮廓分明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是谢望晷。
萧景昀站在老梅树下,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方才那层浮在面上的恼意顷刻间便褪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望晷在他几步之外站定,开口:“是你啊,仰仪兄。”
谢望晷站在几步之外,萧景昀的面孔被月光映得有些发白,眼底那层青痕比出征前更深了一些,嘴唇上带着一点酒后的薄红,整个人靠在老梅树粗粝的树干上,姿态比在御座上时松弛了许多。
“陛下,您喝醉了。”
萧景昀靠在树干上没有动。
他低头弯了一下嘴角,他在心里想,是啊,喝醉了。可醉不醉的,其实都一样。
他在那里靠了一会儿,带着酒意:“仰仪兄,你说……回首初见,我们不曾见面……”萧景昀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自嘲地笑了笑,“终究是我害了你。”
谢望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张靠在粗粝树皮上的面孔和被月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影。他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三步,然后解下自己肩上的外袍,搭在了萧景昀的肩上。
“陛下没有害臣。臣走的每一步,都是臣自己选的。”
“因为你不得不这么选。”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安静了,过了许久,萧景昀把肩上那件外袍取下来,递还给谢望晷。谢望晷伸手接过去,搭在自己臂弯里。
“臣不得不这么选,可臣不悔。”
萧景昀声音比方才清明了些,“夜深了,将军早些回去歇着。”
谢望晷看着他,点了点头,朝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说了句“陛下也早些歇着”,便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萧景昀一眼,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沿着小径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枯叶上沙沙地响着,渐渐远了。
萧景昀站在那株老梅树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