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还魂   柴房里 ...

  •   柴房里冷得能冻掉耳朵。苏明溪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山门前,手里捏着一盏灯,有人在她身后喊她:“师姐,你回头看看我。”
      她在梦里拼命想看清面前那块碑上刻的字,雷声从头顶碾过来,有人对她说:“……下辈子,别做道人了。”
      然后她就醒了。

      外头的天还没亮透。头顶是发黑的房梁,挂着几缕蛛网,风从木板墙的缝里钻进来,带着牲口棚的骚味儿和苞米茬子的焦糊气。她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的是一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领口绣着一朵洗得发白的梅花。
      她前世叫明溪。没有姓,只有一个道号,是师父从雪地里捡她回来那天起的。玄门传到她这一代,早就不剩什么了。山门破败,香火断绝,师兄弟散的散、走的走,偶尔有走投无路的人摸上山来,跪在门口求一句“指点”,她便给人家看一相。
      有人求财,她摇头;有人问病,她叹气;有人问她“我该不该嫁”,她看了那姑娘半晌,说了句“嫁吧,他会待你好”。姑娘后来回山谢她,带了两斤红糖,说全被她说中了。红糖她没留,全化进水里,端给了门前讨饭的老汉。
      逆天改命,五弊三缺,师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过。改命的人,要么绝后,要么残废,要么短命,要么孤苦,要么横死,五样总要沾一样。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还这笔账,甚至算到过自己的死期。

      那日她替人逆天改命,以命换命,阵法将成之际,天雷当顶劈下。阵法被人动过手脚,一道不属于她的符,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阵眼上。她明溪道人生平最恨背地里捅刀子的人,临了,却死在这一道上。
      不过眼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冻疮纵横的手,还有门外那些粗野的哄笑,先活下去再说。

      一九七九年秋,红柳公社下河村知青点。苏明溪,十九岁,家里排行老大,亲娘死得早,继母当家。她努力考上了大学,可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写的是她继妹苏明兰。她想不通,写信回去问,等来的却是一纸“家里困难,你下乡好好干”的回信,和一句“明兰还小,让她先读”。
      她爹窝囊了一辈子,在这个家说了不算数。
      再后来,村霸王癞头看上了她。王癞头是生产队长王有福的侄子,在村里横着走,看上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他托了媒人,往苏家送了一百块钱和两只猪蹄,继母就替她应了这门亲。
      苏明溪不肯,闹了一夜,被王癞头带人堵在知青点门口,说她要敢跑,就把她捆了抬进王家门。昨晚,她偷着去找大队长赵有田说理,半路上被王癞头截住,骂她“给脸不要脸”,把她锁进了这间柴房,这姑娘是被冻死的。

      她试着调息,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前世的修为,一丝都没跟过来。她又不死心地掐了个诀,指尖只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气,转瞬就散了。
      行吧,左右天眼还在。

      “明天,就是明天!”外头有人在喊,嗓门大得像敲锣,“酒席都定好了,八桌,猪都杀了!我王癞头娶媳妇,排场不能小!”
      柴房外头哄笑声一片。
      苏明溪闭上眼,把王癞头前半生的画面一帧一帧看过去。偷牛,推人下沟,在村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明溪!明溪!”柴房后墙传来一道细弱的喊声,是李红梅,知青点跟她住一个屋的姑娘,心眼很实在。
      苏明溪挪过去,隔着木板墙应了一句:“红梅?”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昨儿夜里你被锁进去,我扒着门缝看了半宿,那帮人守到后半夜才走。你、你没事吧?”
      “没事。”
      “我偷着给你拿了俩窝头,还有一壶水,从墙根底下塞过去,你接着!”窸窸窣窣一阵响,两个还带着热气的窝头从墙缝里塞了过来,“明溪,你听我说,王癞头那个王八蛋,明天真来抬人!他连花轿的绸子都买回来了,大红缎子,扎着金线,说是要把你当菩萨供起来抬回去!”
      “供起来?”苏明溪冷笑一声,“怕是抬回去,先给我个下马威。”
      “可不是嘛!”李红梅恨恨道,“他前年娶了个寡妇,不到半年就把人打跑了,说是不下蛋。这种畜生,嫁给他,还有命活?”
      “红梅,我问你几件事。”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的,我豁出去都给你办!”
      “王癞头是不是偷过队里的牛?”
      李红梅一愣:“你、你怎么知道?去年秋收前丢了一头黑牛,后来在镇西头宰了卖了,一直没破案……大家都猜是他,可没人敢说。”
      “他是不是害过人命?”
      “……这事我不知道啊,应该不会吧。”
      “那你知道村里近两年有白事吗?”
      “有,村里老张头,去年冬天摔死在山沟里。他闺女张秀兰哭得死去活来,说爹死得蹊跷。但是村里的主事去看了,最后说老张头就是那天晚上是去地里看苞米,失足了。”
      “他腰上是不是有旧伤?”
      “这个我也不知道。”红梅挠了挠头,“咦,明溪,你问这些干啥?”
      苏明溪把最后一个窝头掰开,“红梅,你说,王癞头娶我,图什么?”
      “图你长得俊呗!”
      苏明溪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王癞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棉袄,腰里系着红绸子,满脸横肉笑得挤成一团。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帮忙抬轿的汉子,手里拿着红绸、鞭炮,还有一把杀猪刀,那是留着开席切肉的。
      “媳妇儿!”他扯着嗓子喊,“吉时快到了,哥几个抬你过门!”
      苏明溪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草屑,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一步一步走出来。从容不迫,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王癞头愣了一下。他总觉得这姑娘有点不对劲,昨天还哭得死去活来,今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后脊梁莫名地发凉。
      “我说王癞头。你娶媳妇之前,是不是该先算算自己的命?”
      王癞头乐了:“算啥命?我王癞头在村里横了这么多年,谁敢给我算命?”
      “我啊,”苏明溪抬眼看他,“已经给你算过了,你命里带孽债,活不过明年开春。我姻缘浅薄,你要是真娶了我,死的更快。”

      鞭炮拿在汉子们手里,谁都没点。抬轿的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这丫头该不是撞了邪吧?搞得神神叨叨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狠狠拽了一把。
      “放你娘的屁!”王癞头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吼醒了。
      他王癞头娶媳妇,排场不能小,面子更不能丢。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苏明溪的鼻子:“你个扫把星,敢咒老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村子的天?”

      苏明溪看了王癞头一眼,忽然说:“我劝你站那儿别动。”
      “怎么着?怕了?”
      “不是。”苏明溪慢悠悠地说,“你右裤腿从膝盖往下,黄褐色的,是沾上猪粪了吧,还带着干草茬子,你自己闻不见吗?”
      全场一静,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王癞头的裤腿上。
      王癞头一低头,还真他妈有。那半截黄褐色的东西,糊在他崭新的军绿棉袄裤子下摆上,跟狗皮膏药似的,要多显眼有多显眼。他今早出门太急,愣是没发现。
      “噗——”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先让你现了个大眼!”
      王癞头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擦,越擦越狼狈。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在小声嘀咕,有个嘴碎的说了句“这姑娘怕不是真有点道行”,被王癞头回头瞪了一眼,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了。“你、你少扯这些没用的!”他梗着脖子,“你咒老子死,老子倒要问问,你凭什么说老子活不过明年开春?”

      苏明溪在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她给人看命,讲究天机不可轻泄,说一半藏一半;这辈子倒好,头一单生意,就得当着一村子人把底裤掀个干净。“你做了多少亏心事,你比谁都清楚。”
      “我做了啥亏心事?你说!”王癞头把脖子一挺,“你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我就当你是故意搅和我婚事,把你捆起来游街!”
      “好。”苏明溪点了点头,像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你听好了。去年秋收前,队里丢了一头黑牛。是你在镇西头偷的,当天晚上就宰了。那头牛不听话,走夜路的时候回头踢了你一脚,正踢在你右小腿肚子上,骨头都踢变形了,你也没去看。”
      王癞头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卷起来!卷起来!”人群里有人喊,“王癞头,你敢不敢卷起来让大伙儿看看!”
      王癞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那帮兄弟里有个缺心眼的,还真蹲下去要帮他卷裤腿,被他一把拍开:“滚犊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还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八零年代,女知青会算命》还在审签中,最差隔日更,过了之后再日更,走过路过的小天使,求收藏,求灌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