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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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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极致压抑、无人救赎、人人都认定他注定卑微沉沦的绝境时刻,宫外骤然传来一道清亮高亢、穿透宫廊的传旨声,直直撞破殿内死寂!
“圣上有旨——今夜召永宁宫紫夫朱俞侍寝——!”
声音朗朗,清晰入耳,字字分明,落在殿中三人耳里,轰然作响。
一瞬间,主殿之内,死寂无声。
郑邺脸上那点凉薄笃定、肆意拿捏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眼底的轻蔑与冷漠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不敢置信。
国允霜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眸底的悠然淡然彻底碎裂,满脸愕然失神。
而立在案前、身心俱疲、濒临绝望的朱俞,浑身一震,缓缓抬起低垂多日的眼眸,空洞的眼底,骤然闯进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传旨太监高亢的尾音落尽,永宁宫主殿依旧死一般寂静。
风声从雕花窗隙钻进来,轻轻掀动桌角那幅刚绣成的千里江山图,细密针脚随着晚风微颤,像在无声嘲弄殿中二人方才的狂妄与刻薄。
郑邺坐在软榻上,背脊一瞬僵硬。方才那句“就算皇上进后宫,与你也无关系”还悬在空气里,余温未散,圣旨便狠狠砸落,将他连日以来的笃定、高傲、居高临下的拿捏,撕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死死扣住扶手鎏金纹路,指腹磨得发紧,心口翻涌着一股又闷又涩的戾气。
怎么会是朱俞。
是这个被他日日苛待、日日磋磨、饿到面黄肌瘦、双手满是针孔,连一幅绣图都被他随口否定、踩入尘埃的朱俞。
国允霜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险些泼洒出来。他脸上那点漠然旁观的笑意彻底褪尽,眼底只剩错愕与慌乱,半晌才勉强压下失态,飞快抬眼看向郑邺。
两人视线相撞,皆是心头大寒。
他们太清楚自己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禁足刺绣、昼夜不休、一日一餐、断尽荤腥、刻意挑刺、言语折辱,连方才,他们还笃定此人终生无出头之日,要他推翻五日心血重头再绣。
可转眼,这个被他们肆意践踏的人,成了今夜承宠之人。
朱俞立在绣案前,单薄的身形微微发颤。他久久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苍白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微凉。连日饥饿疲惫、伤痛麻木、绝望死寂,让他连欣喜都变得迟钝。
传旨太监见殿内迟迟无人应答,语气添了几分催促:“朱小郎,接旨吧。尚寝居已然备下一应物件,需即刻随奴才前去打理,莫误了圣驾时辰。”
朱俞缓缓躬身,声音微哑,却字字稳当:“臣郎接旨。”
他直起身时,目光无意扫过郑邺,对上对方眼底翻涌的阴翳与不甘,心底一片清明。
永宁宫的天,变了。
下一瞬,国允霜比郑邺率先反应过来,已然压下所有失态。
“真是喜事。”国允霜缓缓开口,语气温润平和,全然是一副真心为他庆贺的模样,“方才是我二人玩笑过重,随口考较你的绣艺,没想到转眼便得圣恩垂怜,可见弟弟本就福泽深厚。”
郑邺依旧在一旁一言不发。
国允霜当即转头厉声吩咐下人,语气利落:“速速备上暖膳、热汤、精致点心,再取全新衣物、温润香膏送来。朱小郎连日辛劳,万万不能带着疲态去御前侍寝。”
先前五日,他们任由他一日一餐、清汤寡水、受尽饥寒,连半点温热汤水都吝啬供给。此刻圣旨一下,山珍小点、暖膳热汤顷刻备好,满满一桌迅速摆满偏案。
软糯的莲子羹、温润的银耳乳酪、精致的桂花酥、鲜嫩的细肉小膳,荤素俱全,热气袅袅,香气漫溢整座殿宇。
这是朱俞五日以来,第一次看见荤腥,第一次吃上温热饱满的吃食。
郑邺亲自上前,姿态放得温和,近乎亲近,抬手示意:“快些垫垫肚子,不用拘谨。这些日子宫中规矩严苛,些许磋磨,也是为了磨你的心性,盼你入宫能稳得住、走得远些,并无半分苛责恶意,你应当明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连日刻意刁难,尽数粉饰成悉心调教、苦心历练。
国允霜在旁轻声附和,语气恳切:“宫中新人初入深宫,大多心性浮躁,唯有沉下心受些打磨,方能担得起圣恩。我与黄夫小郎皆是一片好意,弟弟切莫多想,更不要在圣上面前胡乱揣测、妄言是非,平白落了口舌,污了自己前程。”
他们怕了。
怕朱俞新得圣宠、一朝翻身,会记恨连日欺辱,转头御前告状,将永宁宫这些日夜刁难、刻意折辱、无故苛待之事尽数道出。
一旦圣上知晓他们身居高位、欺压同辈、私下泄愤、肆意凌辱低位夫郎,于他们前程而言,便是致命重创。
朱俞静静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吃食,眼底不起波澜。
他饿了五日,饥肠辘辘,胃里空空荡荡,隐隐作痛,可此刻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食物,却半点也无贪念,只觉寒凉可笑。
他默默颔首,低声应道:“谢两位小郎。”
然而他压根没有工夫在这里用什么点心。
不多时,尚寝居的宫人仪仗已然抵达永宁宫门外,整整齐齐一队宫人内侍,捧着香汤器具、洁净衣袍、御用熏香、润肤膏脂,恭恭敬敬立在廊下,等候接引。
领头女官面容端肃,语气温和有礼:“朱小郎,请随奴婢前往尚寝局汤浴打理,勿误时辰。”
朱俞依言起身,步履还有些轻飘,是连日亏虚的后遗症,却身姿挺直,不再似往日那般佝偻卑微。
临行前,郑邺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弟弟,今夜是你第一场圣宠,前程全系于此。谨言慎行,多惜福,少生事。你在永宁宫一日,我便照拂你一日,若是失言妄语,得不偿失。”
朱俞淡淡垂眸:“臣郎记得。”
言罢,他随宫人缓步踏出永宁宫主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殿内温和假象瞬间碎裂,暖意尽数消散。
郑邺脸上笑意顷刻敛尽,眼底寒意翻涌,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他抬手狠狠按住眉心,胸口郁结难舒,语气冷得发颤:“怎么偏偏是他。”
国允霜脸色也难看至极,踱步窗前,压低声音急道:“先前我们只当他是蝼蚁,随意拿捏,日日苛待,如今他骤然得宠,若是怀恨在心,今夜御前随口一言,我们处境便危矣。”
郑邺眸光沉冷,思绪飞速运转,迅速稳住心神,开始冷静盘算后路:“不必自乱阵脚。方才我们已然示好、给恩、给台阶,尽数将刁难粉饰成调教,话已铺垫周全。他无家世靠山、无根基人脉,初得圣宠,根基浅薄,断然不敢轻易与我撕破脸面。”
“可他若是记恨太深,执意要报连日受辱之仇呢?”国允霜忧心忡忡。
郑邺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不敢。”
“他如今住在永宁宫,起居归属皆在我手中。今夜他若是安分,来日我便抬他几分、予他安稳体面;他若是敢妄言半句,即便得一时圣宠,日后在宫中寸步难行。新晋之人,最惜前程,他分得清利弊。”
国允霜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心头稍缓,却依旧憋屈:“可恨我们筹谋多日、步步谨慎,拉拢徐林思无果,夜夜空等圣驾,最后让最不起眼、最受磋磨的朱俞捡了这份天大的机缘。”
郑邺唇角绷紧,满心不甘,却只能强行隐忍:“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今夜务必稳住,不可再生事端。静待消息,看他今夜御前姿态。”
与此同时,尚寝居汤浴殿内,一派温雅静谧。
殿中暖炉恒温,四季如春,氤氲水汽袅袅升腾,白雾朦胧,将整座殿宇衬得温柔雅致。巨大的梨花木浴池中,早已调好御用温水,温度适宜,水面浮着层层洁净的花瓣与温润香片,香气清冽淡雅,不浓不艳,是御前专属的清雅熏香。
四名巧手宫人分立两侧,动作轻柔规整,各司其职。有人负责调水温、添香露,有人备好柔软巾帕、润肤香膏,有人捧着崭新御用锦袍、素色衬衣,一应物件皆是全新、洁净、精致。
朱俞被引至屏风之后,宫人轻声细语,态度恭敬温柔,与往日永宁宫的冷漠苛待判若两人。
“小郎宽衣即可,奴婢们伺候您汤浴。”
朱俞微微颔首,褪去身上连日穿着的旧衣。身形单薄清瘦,肩背纤细,腰肢偏瘦,皮肉之下几乎不见赘肉,是连日饥饿熬夜硬生生熬出来的孱弱。
宫人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双手,皆是微微一滞。
那双本该清隽秀气、干净修长的手,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新旧交错,部分针孔结痂泛红,指尖磨得粗糙干涩,几处反复刺破的地方浅浅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宫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瞬间便能猜出大半——这位紫夫,先前在宫中定然受尽磋磨,过得极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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