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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日 ...

  •   日子一日日无声翻覆,深宫岁月寂寥漫长,太极殿的灯火常年不熄,而后宫的春风,却迟迟未曾吹拂过半座宫墙。

      那日圣上一夜宿在仪宁殿后,便一直忙于朝政,一连数日,六宫冷清,各殿宫门寂寂,再无銮驾踏足的痕迹。曾经风头无两、独占新晋首宠的明安,也渐渐被彻底遗忘在坤宁宫的深院中。

      起初听闻他得圣驾亲临,各宫争相巴结、络绎不绝送礼示好的景象,恍如昨日。可短短几日光景,所有人便看清了局势——圣上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眷顾新人罢了。那一场短暂的临幸,算不得盛宠,更算不得偏爱,不过是明安走了一场狗屎运,侥幸捞到的片刻虚名。

      于是,此前纷纷伸向坤宁宫的橄榄枝,被各宫悄无声息尽数收回。往日温和的客套、刻意的亲近、殷勤的示好尽数褪去,六宫之人渐渐恢复了最初的淡漠疏离,无人再提坤宁宫,无人再在意明安的境遇。一时风头散尽,空余满殿堆积的珍宝,衬得那位新晋蓝夫愈发寂寥悬空,成了后宫最尴尬的泡影。

      而永宁宫内,朱俞的煎熬,仍在日复一日无尽延续。

      整整五日,昼夜不休,他被困在主殿偏案之前,只为那一幅浩大繁复的千里江山图。

      这五日里,郑邺从未松过半分分寸,刻意苛待至极。每日只命宫人送来一餐粗茶淡饭,清汤寡水,不见半点荤腥,寥寥几口吃食根本撑不住日夜伏案的耗神。白日里久坐刺绣、耗心耗力,夜里不得安眠、反复修补错处,饥饿与疲惫日夜啃噬着他的筋骨,让本就体虚的他日渐消瘦,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褪去了所有少年气色,只剩一片憔悴孱弱。

      指尖早已没有一处完好肌肤。起初被针扎破的细小伤口,愈合又被重新刺破,层层叠叠的针孔密密麻麻,遍布指腹。细密的丝线反复摩擦结痂的创口,每一次穿引都是钻心的刺痛,到最后,痛感彻底麻木,只剩僵硬的钝沉,连握针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郑邺冷眼旁观,国允霜漠然注视,殿中宫人各司其职,无人怜悯,无人求情,无人敢为他多说一句半句。整整五日,漫无边际的煎熬,漫无边际的磋磨,偌大永宁宫,偌大深宫,竟无一人伸手拉他一把。

      终于,在第五日的暮色沉沉之中,最后一针丝线落定。

      残阳余晖透过窗棂,斜斜落在雪白绫缎之上,铺展出一整幅壮阔完整的千里江山。层山叠翠,云雾逶迤,江波婉转,亭台错落,一针一线皆是他耗尽血肉心神熬出来的成果。针脚细密工整,层次明暗相宜,纵然过程满是狼狈伤痛,成品却恢弘雅致,无可挑剔。

      朱俞缓缓松开早已僵硬发麻的指尖,轻轻放下绣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险些栽倒案前。连日饥饿、熬夜、伤痛、心力交瘁齐齐涌上四肢百骸,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他垂眸看着自己满目疮痍的双手,看着那密密麻麻、早已分不清新旧的针孔,指尖轻轻颤抖,心底骤然涌上无尽的酸涩与茫然。

      他扪心自问,入宫以来,从未主动招惹过半分是非。

      他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只求在深宫安稳立足,从不敢争宠,不敢结党,不敢逾矩。可偏偏命运弄人,不过是一时不慎,误燃了与郑邺体质相冲的异香,便被死死钉在过错之上,日日受磋磨、夜夜受煎熬。

      他只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恰逢入宫便撞上这位位份尊崇的慎黄夫;运气不好,一桩无心之失,便成了对方眼中永世的过错;运气不好,身在深宫最卑微之处,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只能任人拿捏、任人泄愤。

      他拼尽年少勤学、费尽心思入宫,熬过严苛选秀、熬过层层筛选,以为踏入宫门便是新的生路。可到头来,迎来的却是无尽欺压、无端苛待、无人问津的绝境。

      深宫偌大,竟无他一寸容身安稳之地。

      与此同时,太极殿外,气氛亦是焦灼紧绷。

      连日来帝王固守太极殿,不踏后宫半步,六宫空置、恩宠断绝,各家世家早已心急如焚,纷纷托人向内廷打探,生怕自家子弟彻底埋没深宫、永无出头之日。尚寝局首领公公风月更是日日焦灼,日日守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此刻他正围着伫立殿门口、身姿挺拔的徐亭忆不停打转,满脸为难,语气恳切又急切:“这位小姐,求您通融片刻,就让奴才进去吧!皇上这都好几日不曾踏入后宫了,各家世家日日追问,宫里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生出乱子了!”

      徐亭忆一身素色御前官服,身姿端正笔直,面容清冷淡漠,立在殿门前如同铁面门神,寸步不让,眼神平淡无波,任凭他百般央求,始终不为所动。她执掌御前门禁,恪守规矩,从不会因人情世故半分松懈。

      “就一小会儿,奴才只说两句话,绝不耽误圣上理政!”风月急得满头是汗,语气愈发卑微。

      就在他百般纠缠、近乎无措之时,姬长歌身边的大宫女朱安正好走来。

      朱安瞥见殿外僵持的二人,轻声开口解围:“让他进去吧,无妨。”

      听闻此言,徐亭忆方才微微侧身,让出通路,神色依旧清冷肃穆。

      风月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谢,整理好衣袍,敛去满脸焦灼,快步踏入太极殿内。

      殿内烛火通明,御案之上堆满层层叠叠的奏折,文书堆积如山。姬长歌端坐龙案之后,埋首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连日处理政务的倦意与不耐,周身气场沉肃冷清。

      风月蹑手蹑脚走上前,双膝跪地,姿态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放肆。他抬眼飞快瞥了一眼上位之人,连忙低声规劝,句句都是后宫人心、世家动向:“圣上,后宫新晋夫郎入宫多日,久未承宠,各宫人心惶惶,世家私下多有议论,恳请圣上稍稍眷顾后宫,以安人心、抚世家。”

      他絮絮叨叨,反复规劝,言辞恳切,句句围着后宫平衡、朝堂安稳打转,生怕帝王常年冷待后宫,滋生事端。

      姬长歌指尖捏着朱笔,眉心微蹙,听着耳边不停歇的念叨,心头愈发不耐,几番想要置之不理,奈何风月实在唠叨。

      良久,她才微微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倦怠:“行了,拿上来。”

      风月瞬间大喜,连忙应声起身,快步取来鎏金翻牌托盘,盘中整齐排列着后宫诸位夫郎的名牌,字迹工整,色泽规整。

      姬长歌目光未曾离开手中奏折,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上,思绪仍在朝政要务之中,无暇细看盘中名牌。她随手抬起手,指尖随意一拂,漫不经心地拾起一块牌子。

      指尖触到微凉的牌面,低头一瞥,牌面上四字工整清晰,赫然映入眼帘——

      紫夫朱俞

      而此刻的永宁宫主殿,压抑与欺辱仍在继续。

      朱俞静静立在案前,微微垂首,身心俱疲,静待上位之人的评判。五日熬骨心血,一整幅恢弘山河,是他用尽所有隐忍与痛苦换来的成果。

      郑邺缓步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铺开的绣图。眸光细细扫过每一处针脚,明明整幅绣作工整精致、无可挑剔,可他眼底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冷郁与挑剔。连日无宠的烦闷、落空的不甘,依旧死死堵在他心头,无处宣泄。

      他指尖轻点绫缎,随意落在一处远山阴影的纹路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刻意挑刺,字字苛责:“此处深浅过渡僵硬,云雾虚实不分,山脚纹理杂乱,毫无灵气。熬了五日,便绣出这般不伦不类的东西?”

      一旁的国允霜静静旁观,适时附和,语气淡淡带着嘲弄:“弟弟终究是心性浮躁、技艺不精,这般耗时耗力的大作,耐不住性子,自然绣不出神韵。”

      朱俞垂着眼,沉默不语。他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郑邺收回目光,淡淡瞥着身形单薄、憔悴不堪的朱俞,语气轻飘飘落下一句近乎绝情的定论,字字冰冷,毫无半分怜悯:“看来这几日的磋磨,还是没能让你长进。这幅图作废,拆了,重新再绣一遍。”

      朱俞身形微微一颤,心底骤然一凉。

      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忍饥挨饿、带血刺绣,耗尽所有心神,换来的只是一句作废重来。

      郑邺看着他死寂的模样,心中郁气稍散,语气愈发轻慢残忍,笃定地下着结论:“反正皇上近些日子从不踏入后宫,就算偶尔入内,恩宠万千,与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便好好在此处长进就是,于你没有坏处。”

      这句话如同寒冰利刃,狠狠扎进朱俞心底,彻底碾碎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殿内气氛沉寂压抑,郑邺端坐回软榻,神色冷漠,静待朱俞拆绣重绣。国允霜端起茶盏,悠然品茶,漠然旁观。朱俞僵立在案前,浑身冰冷,心力彻底耗尽,近乎绝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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