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亿万分之一的我们》水七林

5、念叨 他大概是神

　　“画笔在你手上，听别人的做什么？”游衍迟往付无忧碗里夹菜，再次开了火，刷油烤肉。
　　付无忧抬起头，脸上迷茫又疑惑。
　　游衍迟没有看他，“如果这是你不再创作的原因，那我想，你有些懦弱。”
　　心里恍然嗒了一下，早该想到的，游衍迟凭什么要安慰他？不过是些解释拒绝贝缘的话，有些苦，多了就成了疼。
　　付无忧端起来小碗，嗯了声，没再开口。
　　不仅是懦弱，是可怜，垂着尾巴怎么摇也藏不住脸上的难过。游衍迟烤着肉，一块接着一块往他的碗里放。

　　*
　　饭局结束后，付无忧摸着肚子，有些涨。
　　出了商场，夕阳挂在远边，付无忧回眸去看游衍迟，“我先走了。”
　　游衍迟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只能嗯了一声。
　　他看着付无忧走远，步子轻，手里攥着票，小心的抚摸着，像是试着叠了一下，舍不得又还是握在手里。
　　走到了公交站，他回眸去看。
　　游衍迟还是站在原地，他脱了外套挂在臂弯，视线还是没收，就这般看着他。
　　孤寒。
　　付无忧只能想到这个词语，实在一定要说别的，那便是遥远。
　　游衍迟抬起了手，握着手机摇了摇。
　　说了什么隔了太远付无忧没听清，看着游衍迟嘴唇动了又动，叫喊声隔着薄薄的雾，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随之便随着风走了。
　　“无忧！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游衍迟垂下手，望向远处的目光未收。
　　是什么啊，游衍迟找不到了，他清楚付无忧是不开心，也许付无忧正在经历着什么重要的阶段，所以说出口的话里才是那么的忧伤、无奈。
　　无忧啊，不应该是无忧的吗？
　　游衍迟摸不到了，只有眼前的人，其余的宛如随风飘扬的蒲公英，会降落在哪里也只有风知道。
　　付无忧回了头，公交车来了，他盯着眼前看了久久，在最后一个人上车前，跟着迈动了步子。
　　手机里传来了震动，入座后付无忧低头去看。
　　游衍迟来了信息，简短的不能在简短，甚至没有给付无忧拒绝的机会。
　　明天去往的地方是由时间决定的。
　　现在的付无忧应该去哪里？夕阳还是挂得太高了。

　　公交车终点站是偏僻的采风地，A美院的学生们常常回到这里来。一排的木栅栏外是湖泊，内一整片的是褐色的木板，树弯着，半点光也投不进木道。
　　水绿色和昏暗的夕阳搅在了一起，几只说不上来是蜻蜓还是什么的动物浮在水面，一片翠绿的叶子从树枝上滑落，飘到了湖面。
　　付无忧站在了栅栏外，他微微后仰脑袋去看树。
　　树叶叠在一起，看不清了，天空的暗也要挤进来当画，于是更加看不到了，顺着树枝往下树皮一块一块，仿佛伸手轻扣就会掉落，风吹过来，拂过他的耳。
　　从来放弃画的人都是他自己而已，黎莫提出，他执行。
　　也许游衍迟说得对，付无忧没有勇气主动做下决定。

　　夕阳要散尽了，来采风的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去。
　　付无忧也跟着走，下了木道，脚踩在了石子上，咯吱咯吱响。
　　学生们骑自行车沿着黄昏尽头走了，他还在缓慢的步行。
　　回去的公交车不会到终点站，他要走两站到小芙区。
　　不远，也实在说不上近。
　　到小芙区时是九点。

　　电梯刚开便听到了黎莫的声音，大概是出来丢垃圾，门没关紧，留了条缝。
　　“这一天天的，什么都不让我好过了，”不知道说到什么了，她用力放下杯子，砸到桌面传来了啪的一声。
　　付无忧推开了门，反手带上了门，“妈！门没关紧，下次注意点。”
　　黎莫回头去看，手上拿起的抱枕放回了沙发上，她抱怨着，“阿瑜回来你又忙了，不是说今天也一样吗？”
　　“说一出算一出，往常也不这样，看来这公司是不能待了，只会虐待员工，”黎莫收着沙发上的东西，视线没有落在付无忧身上。
　　付无忧站在门口，还没换鞋，他的拖鞋上有些脏。鞋柜架子上摆放好的鞋子，最好拿放的位置上都是付瑜慧的。
　　他弯腰拖了鞋，走进去，脸上的笑意挤上脸，“有点事。”
　　黎莫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回身去看，转了好一圈，终于靠近付无忧身上去嗅，“你身上什么味？你出去吃饭了？不回来吃也不说？一句话的事情，做不到吗？”
　　连着到来的问题堵住了付无忧要开口的嘴，凉风吹不走他身上味道，淡淡浅浅的留下了些烟气的味。他弯腰去收拾黎莫没收完的东西，嗯了声，“知道了。”
　　“你爸爸来了电话，说下周回来，”黎莫坐到沙发上，又端起了水杯，小口抿着水，“最近工作怎么样？”
　　付无忧的爸爸极少管付无忧，他回了村里当了村支部，此后便极少回A城了。说是下周回来，付无忧不用去猜，他知道然是假的。
　　不过是些哄骗女人的话语，黎莫恰好也信而已。
　　付无忧接了黎莫的手，开始收拾客厅，他没有抬头，整理好了沙发，转身进厨房去拿毛巾擦桌子。
　　“还好，”他说不了实话，给不了黎莫要的答案。
　　“说句话都难为你了，”黎莫挂脸，便不去看付无忧了，拿起遥控器去看电视，“阿瑜整体就知道念你，你说早班又不回来，她知道又要闹了。”
　　“瑜慧都大二了，也不闲，怎么会整天想着我，”付无忧弯着腰将桌子边边角角擦了干净，又取来干毛巾擦了一遍。
　　“你都没回来，看得到什么？”黎莫眸子都没转，伸手去够果盆里的水果。
　　“嗯，”付无忧收拾好进了房间，没再说话。
　　房间和离开时没有区别，半开着的窗户还是开着，迎面而来的风极冷。
　　付无忧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取出了展会的票，没有折痕却还是弯了，他从架子上拿了训练本，翻到上回夹着门票的页纸，将门票夹到了第二页。
　　家变得不像家，付无忧找不到了保存的意义。他拂过票，票不漂亮，也不朴素，一瓣又一瓣不同颜色的花圈住了展会的名字，边缘保留了一圈雪白的叶子。
　　他竟然为了这么普通的票跑了两次。

　　*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了不停，被子盖住了脑袋，付无忧扯下了一角，眯着眼睛去看窗户。
　　窗帘紧紧拉着，缕缕白光透进房间，付无忧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胡乱关掉闹钟，他从床上爬起来。和每天早晨一样，洗漱完，换了衣服，随后站在客厅里发呆。
　　黎莫还没起床，许是晚了，许是生了昨晚付无忧不回话的气。
　　付无忧关了门，迈开步子，进电梯才拿起手机给昨天没回的信息发去回复。-5U：我应该到哪里等你？
　　他实在找不到去的地方，到公司附近晃荡定会被前领导当闹事的傻子，家楼下等下班时间并不现实，黎莫的观察力实在可怕，不到一小时便会被抓到，那么他被辞退的秘密怎么瞒都没有了意义。
　　游衍迟没有回复，信息像是沉入了大海，无论怎么刷新也等不到新的信息弹出来。
　　到公交车站，付无忧看着信息牌，视线停在了其中一条到达A城大型会展中心。
　　门票上的地址。
　　他动了些心思，站着看着来了又走的公交车，直到第三趟才迈开步子上了车。
　　早高峰人极多，付无忧站着，握着扶手，望着车窗一块怎么也移不开了。
　　绿色的树，粉红的花，楼房过了又过，上车下车，由此不断的重复着。
　　在即将到站时，付无忧终于看到了一个空位，脚下有些重，最后他还是没有过去。
　　从公交车上下来，付无忧甚至都还没回过神，他竟真的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达了A城市中心最大的会展中心。
　　游衍迟终于来了信息，他发来了语言，声音里的倦意无法忽视，“你家离哪里最近？”
　　付无忧心情略好了些，迈开步子往前走，也不管能到哪里，他按下语言键，“我出门了。”
　　Kaelis：？
　　Kaelis：你现在在哪？
　　付无忧停了脚步，寒露随着风吹来，身旁走过的爷爷对上他的视线点头笑了。
　　会展中心一半在海外，一半在陆地，迎面风又添了海的气息。
　　付无忧心里松了分，笑意染脸，“会展中心。”
　　游衍迟的信息来得也快，“小无忧，现在才十点不到，你这么早从A美院到市中心要干什么坏事？”说着他语调里含上了笑，他摇摇头，穿上外套，“找个地方等我行吗？十分钟就好。”
　　游衍迟才醒不久，收到信息草草洗漱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就要出门。

　　*
　　从会展中心地铁出来，游衍迟一眼便看到了付无忧。
　　他站在护栏旁，也不看手机，就望着远处的海，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后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是盯着不动。
　　游衍迟走了过去，脱下了外套。
　　人还没进眼，外套先是递了过来，付无忧侧头去看，视线从外套上移对上了游衍迟的眼睛。
　　游衍迟抬抬手臂，示意付无忧拿，“这边不比A美院那边，更冷。不冷吗？”
　　海风吹久了脑袋会疼，游衍迟没说，仅是笑着打趣的问，“怎么穿件短袖就出来了？”
　　“哦，”付无忧微凉的指尖动了动，他钩住了外套，接过拎着领口穿上。
　　没有得到回复的话像是被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游衍迟靠到护栏上，侧过头看付无忧，“你现在不应该在实习吗？实习期结束了？”
　　游衍迟的衣服对付无忧来说要大得多，松松垮垮的，付无忧拉了领口，闻言先是疑惑的嗯了声，缓慢的抬眼去看。
　　他不觉眯眼，细细的阳光打在脸上，他偏了头，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被辞退和实习期结束没有区别，付无忧拉紧外套，望向游衍迟他又咽了话，怎么说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他不愿意松口向对方透露自己的更多信息，皱眉又笑，“你要约我去哪里？”
　　“哼？”游衍迟抽出了手机，抬眸去看付无忧，眼里的涟漪滚了一圈。他的笑意下不来了，一对上付无忧他看不下去手机了，揽着胳膊。
　　“我以为你不回我是拒绝，”游衍迟上下打量了付无忧，“小无忧，怎么老是临时通知啊。”
　　“......”付无忧不再去看他，转身要走。
　　有病。
　　游衍迟脑子有坑。
　　步子迈开两步不到，手臂被拉住往后撤了一步，付无忧快速稳住脚步，踉跄的要往前摔去。
　　游衍迟拉住他的手，揪住他身上的外套。
　　身型刚稳，游衍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要站稳啊，无忧。”他拖着声音，调子又慢，多了戏谑。
　　付无忧从他手里拽回了外套，火顺着喉咙上爬，他高高抬起下巴，语气又急又凶。
　　“游衍迟！”
　　“嘘，”游衍迟收手做嘘，“大庭广众下的，别这么大声。”
　　“你要带我去哪？不说我走了。”付无忧下了最终决书，看向游衍迟的眼里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游衍迟耸耸肩，往前走，散漫的走两步侧过头，“走十分钟可以吗？”
　　付无忧没有应，快步与他错过，一副当看不见、不认识游衍迟的模样。
　　“欸？小无忧你干嘛？”游衍迟追上前，付无忧倒是走得更快了。
　　“别叫我！”
　　穿过小巷，游衍迟抓住付无忧的手腕。步子不快，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像是走过了无数遍。付无忧跟在后头，没挣开。
　　“脾气还真不小，”游衍迟小声念了句，牵着他走向光源处。
　　“这一块人多，你得跟紧我。”
　　“......”
　　小巷通往光明大道，刺眼的光入眼，又被游衍迟挡去，人潮声忽的传进耳朵。
　　忽大忽小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付无忧侧头去看游衍迟，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他脚步停了，被拉住的手悬起，游衍迟走出了巷口，回过头看他。
　　他回身去看来时的小道。
　　不过二十几米的小巷子，隔绝开了宁静与热潮。
　　“怎么了？”游衍迟看出了他的想法却还是开口询问。
　　付无忧重新动了脚，他摇晃着脑袋，“有点没想到会有这种地方。”像是世外桃源，走过了见了一条弯曲的小河流，嗅到了桃花香，惬意极了。
　　可这里没有小河，也没有桃花香，出了小巷，入鼻的是包子的香气和叫喊出炉声。
　　应该早点到达这里的。付无忧没在说话，眼睛闲不住。
　　路道旁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银灰的背面一闪一闪。他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前面的商楼。这里的商楼五颜六色的，一栋一栋的由品牌定了颜色。
　　有一栋是绿的，窗户一排一排，有两扇半开着，其余的全关着。
　　付无忧盯着窗户上的花纹，往下描画的时候，手指跟着动了动，快要看到底的时候，猛地被温热的白雾扑了满脸。
　　原付无忧是盯着随着游衍迟的步子要往前面走的，回了头，咋一看，游衍迟不见了。
　　他慌忙转了一圈，定住时，游衍迟正站在身后两步处。
　　烟气上升，他站在包子铺前，与同样购买的人群站在一起，他伸手接了包子，才缓步朝付无忧走来。
　　“你——”付无忧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去说游衍迟，想不到了，便只好收了声，眉头拧着，说不出来是怎样的烦躁。
　　“吃过早饭了吗？”游衍迟没管他话里的责怪，挑挑拣拣拿出了袋子里的包子递给付无忧。
　　付无忧静了，抬起的手指搓了搓，还是接过。
　　他迈步往前走，游衍迟走在身侧，“商场里面也有私人的展厅，不过大多都不对外开放。”
　　“你要带我去那？”付无忧咬了包子，是菜包，大概是大头菜和些胡萝卜，他看了眼，去看游衍迟。
　　游衍迟举手指着远处的楼房，上面挂着广告牌，标着某某商场。
　　随着他的手，付无忧收回了视线，只见他点了自己，又左右挥了手指，“我们不去那，带你去他后面的地铁站。”
　　“......”付无忧彻底不看他了。
　　付无忧觉着自己大概是发神经了才会答应游衍迟的邀约，他要走，游衍迟脚步死死跟着他。
　　“无忧？”
　　游衍迟叫他，他看过去。
　　只见游衍迟站在某个透明门前，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的包子。
　　付无忧去看，那是一座小商场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