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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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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镇远镖局后门已经灯火通明。
何一瑶按约卯时到,院里几辆镖车都套好了马,老周正指挥人往车上码箱子,嘴里报着数。豹叔站在廊下灌茶,见她来了,只扬扬下巴:“来得倒准时。你跟着第三辆车,别乱跑。路上要是有人盘问,就说你是我们镖局新聘的趟子手。”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块木牌扔给她,“拿着,路上关卡认这个。”
何一瑶接住木牌,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着镖局的暗记。她把木牌揣好,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阿石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背着个小包袱,跟在后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豹叔瞪他一眼:“路上听何姑娘的,少惹事。”阿石“嗯”了一声,眼睛却早瞟到车上去了。
车队缓缓出了安西城东门,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黄沙路一直往东铺,风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何一瑶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上,刀横在膝上,望着身后越来越小的城郭。她知道这条路要先走一段旱路到渡口,再换船南下。到苏州少说五六天。方雅那边等不等得了,她心里没底,可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头两天确实太平。
车队沿黄沙路一路往东,白天赶路,夜里在沿途的驿铺或车马店歇脚。何一瑶跟着镖队值过两回夜,除了听见几声狼嚎,没碰上什么麻烦。
第三天晌午,车队在一片土坡下歇脚。何一瑶正靠着车辕啃干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零星马蹄声,不密,却压着股急劲。她抬头望去,只见土坡那头扬起一线黄尘,几个骑手正朝这边来。老周脸色一变,扔下手里的水囊,几步走到豹叔身边低语。豹叔眯眼看了看,手里的茶壶搁到车板上,声音不高却利落:“都打起精神。像是青竹帮的探子。”
何一瑶没吭声,只把干粮塞回怀里,刀从膝上挪到腰侧,手搭在刀柄上。阿石觉出不对,缩到车后头,被老周一把拽到身边。
那几个骑手在土坡顶上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片刻,没下来,只绕着坡沿跑了一小段,又掉头走了。黄尘慢慢散开。豹叔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灌了口茶:“估计是来探路的。今晚怕是不安生。”他转头看何一瑶,“你跟他们有旧?”
何一瑶道:“前阵子在城里打过他们帮里的人,梁子结下了。”豹叔“啧”了一声:“打狗没打死,狗就记路。那今晚得换条道走,绕开前面那个隘口,青竹帮最爱在那截道。”豹叔那句“换道”还没落音,坡那头就传来一阵细碎的铜铃声,叮叮当当,不紧不慢,听得人后脖子发麻。老周脸色彻底变了:“晚了。”
豹叔把茶壶一撂,声音陡然拔高:“都往车后靠!镖旗放倒!”镖师们哗地抄家伙,把几辆镖车摆成半圈,将货物护在中间。何一瑶已经拔刀在手,站在第三辆车旁,阿石被她一把摁到车轮后头:“别动,别出声。”
铜铃声越来越近,土坡上陆续冒出人影,先十几个,后头还跟着更多。为首那人歪骑在马上,手里摇着一串铜铃,正是城里见过的刀疤脸。他远远就盯住了何一瑶,咧嘴一笑:“何姑娘,又见面了。上回城西那笔账,咱们今日一并算算?”
“啧,真是狗皮膏药。”刀一出鞘,寒光映着黄沙,何一瑶自己心里都愣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手感比她想的还稳。她横刀立在车前,把刀疤脸那帮人挡在镖车三丈外,声音懒懒的:“上回没把你们打服,今天还送上门来。”
刀疤脸也不再废话,手一挥,两边骑手翻身下马,抄着刀棍围上来。豹叔那边一声吼:“动手!”镖师们迎上去,铛铛几声兵刃相撞,土坡下登时乱成一团。何一瑶迎上刀疤脸,刀锋一磕,震得手腕发麻,脚下却没退。她凭着原身那点本能,侧身、格挡、抢步,几招下来竟把刀疤脸逼得后退半步。可对方人太多,斜刺里一条短棍砸来,她腰间硬挨了一下,眼前一花,退了两步。
两帮人还在激烈的缠斗,这时,突然又听见有人喊“官差来啦!官差来啦!”这一嗓子从坡后传来,刀疤脸只往坡上瞟了一眼,嗤笑出声:“官差?狼来了还想玩第二次?”他手上不停,一刀直劈过来,何一瑶横刀架住,虎口被震得发麻。
镖师们那边也指望不上这声“官差”了,喊声过后坡后毫无动静,青竹帮的人哄笑两声,攻势反而更凶。何一瑶被刀疤脸逼得连退两步,肩伤扯开,眼前一阵阵晕眩。她咬着牙硬撑,斜刺里又一条短棍砸来,她侧身慢了半拍,挨在臂上,整个人踉跄着撞到车辕上。阿石在后头惊叫了一声。豹叔不知从哪冲过来,一茶壶砸在偷袭那人的后脑勺上,扯着嗓子吼:“护车!往坡后撤!”
青竹帮的人正要趁势压上来,坡那头忽然真起了动静,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伴着铜锣响——这回是真的官差到了。
“都给我站那!”官差的人大喝一声,中气十足。何一瑶回头,只见坡上冲下来七八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皂衣,腰挎短刀,为首那个身材魁梧,手里举着面铜锣,身后还有两个举着“肃静”木牌的公人。真是官差,不是谁喊来的幌子。
刀疤脸原本还忌惮几分,可一看对面只有七八个官差,又瞟了眼身后几十号兄弟,胆气反倒壮了起来。他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青竹帮的人非但没退,反倒慢慢散开,把官差和镖车一起围在了当中。
为首的公人脸色一沉:“你们想抗命?”刀疤脸狞笑:“差爷,这地界天高皇帝远,您几位还是少管闲事。”
话音刚落,青竹帮的人就动了。官差拔刀迎上去,一时又打成一片。何一瑶正要再提刀,忽听一声极轻的破风声,紧接着“当啷”一响,冲在最前头的一个青竹帮汉子手中钢刀被硬生生打落,刀身钉在沙地上,还微微震着。
坡上不知何时立了个人。一身深色窄袖劲装,外罩半旧的玄色披风,脸被黑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利落,一看就是个女子。她手里只握着一柄短刃,可刚才那一手,分明是极高明的暗器手法。青竹帮的人愣了一瞬,刀疤脸反应过来,吼了一声:“哪来的婆娘!上!”
那女子身法快得几乎看不清。她侧身一让,刀疤脸那刀劈了个空,紧接着她指尖在他肩、肘、腕上连点几下,动作干脆利落。刀疤脸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挥刀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嘴还张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剩下的青竹帮众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了声“点子硬”,阵脚顿时乱了。那女子也不追,只把短刃横在身前,露在黑巾外的那双眼扫了一圈。为首的公人趁机大喝:“还愣着干什么,拿下!”官差们一拥而上,青竹帮的人无心恋战,拖着几个同伙翻身上马,连刀疤脸都被人架了上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何一瑶见青竹帮跑了,心里刚松下来,转念一想自己身上还背着通缉令,趁乱混走才是上策。她悄悄把刀往身后收了收,矮下身子往后挪了两步。
脚刚动,那蒙面女子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形一晃就到了她跟前。何一瑶只觉手腕一麻,刀“当”地落地,人已被拧着胳膊按住了肩,动弹不得。那女子动作又稳又利,半点不拖泥带水。
为首的公人走过来,打量了何一瑶一眼,脸色一沉:“这打扮,这刀……看着眼熟。”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画像,展开比对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通缉令上的女贼,何一瑶?”何一瑶被按着,心里叫苦,面上却挤出个笑:“差爷,那画像画得不像,您再仔细看看。”
那蒙面女子手上力道没松,只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听着像在笑,又像在嫌她嘴硬。为首的公人没理何一瑶那套,把画像收好,朝那女子拱手道谢。
何一瑶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架住,心里急得冒火,冲那女子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哎,你到底是哪路的?”
那蒙面女子没走。她收回短刃,拍了拍袖上的土,转身跟着那队官差一道,默默上了后头那辆押人的车。为首的公人看了她一眼,只挥挥手让队伍动起来。
“居然是官差的人?官差里还能有身手这么好的人?”
何一瑶被两个官差架着押上另一辆车,手脚上了粗绳。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靠在车板上,隔着车缝往外看。镖车还停在坡下,豹叔、老周、阿石都在。阿石想追两步,被老周死死拽住。豹叔灌完最后一口茶,把壶往车板上一磕,冲她这边扬了扬下巴,也没说什么,只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自己掂量。
车队没往安西城的方向走,反而掉头朝东。她心里一沉,扯着嗓子问了一声:“这是往哪押?”押车的官差头也不抬:“少问。上头有令,解京。”何一瑶心里咯噔一下。解京,京城。她一个边地女贼,怎么就值得往京城送了。
车队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沙路,一路往东。何一瑶靠坐着,肩伤一颠一颠地疼。往京城去,人生地不熟,通缉令的事压在身上,前路只会更难。可京城,会不会也是其他人可能在的地方。她闭了闭眼,先把这个念头记下。
那蒙面女子上马车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何一瑶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步远,隔着黑巾,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何一瑶被按在车板上,本来没在意,可那一眼扫过来,她莫名觉得有点熟——不是脸熟,是眼神,那种看人的时候微微眯一下、带着点打量的样子。
她心里“咦”了一声,想再多看,那女子已经转身登车,帘子放了下来。像谁呢。她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有点堵得慌。押队的公人催着出发,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路。车轮碾过沙地,安西城越来越远。往京城去,少说也得走上好些天。
“这该怎么办…”何一瑶愁眉苦脸的坐着。
何一瑶靠着车板,把能想的招都想了一遍。跳车?手脚绑着,外头有人看着。喊冤?通缉令是实打实贴过的。掏钱?钱袋早被搜走了。她越想越泄气,索性闭眼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轮一颠一颠地晃。
她摸了摸被绳子勒得发麻的手腕,嘟囔一句:“方雅啊方雅,你要是在,好歹给我出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