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凉橘

5、第五章 江澈做

　　江澈做摄影助理的日子，没有固定周末。
　　假期不由月份和星期决定，要么是剧组短暂停工，要么是整部片子杀青，他才能好好歇一歇。

　　杀青那天晚上，全组去吃了烤肉。楚柠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
　　江澈同样被灌了不少，但他酒量好点。

　　楚柠就坐在他对面，江澈的视线总不自觉跟随着她而动。食物的热气升腾起来，把她清隽的五官遮掩得有些模糊。

　　副导演走过来关切地问："小楚醉成这样，怎么回酒店啊？"

　　江澈说："我送她。"

　　订的酒店离餐厅不远，步行几百米就可以到达。
　　他扶着楚柠出了门。冬天的夜风冷得像刀子，楚柠被风一吹，清醒了一点。

　　她走路有些摇晃，含含糊糊地说："江澈……"

　　"嗯。"

　　"我那个剧本……最后一稿……"

　　"挺好的。"

　　楚柠被他逗笑："你每次都说挺好的。"

　　江澈没有回答。因为确实挺好的，好到他看的时候心里疼了好几下。

　　那个剧本写的是一个孩子在父亲去世之后，通过和一个年长的陌生人相处重新理解认识父亲的故事。楚柠写得很克制，很多情绪都藏在动作后面。
　　江澈看完之后觉得，楚柠写的其实是她自己。

　　从日常的观察，她随口提过的零星话语里，江澈隐约察觉到，楚柠的原生家庭，并不圆满。故事里的挣扎与游离，字字句句，都像她无声的独白。

　　他把楚柠送回房间，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楚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江澈凑近了听。

　　"别走。"

　　江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楚柠蜷成一团的身影。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光还能透进来。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楚柠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
　　江澈没有抽开，他就那么坐着，听着楚柠渐渐平稳的呼吸。

　　他想起以前，肖琳也喜欢这样侧身蜷着睡，肖琳说这样睡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江澈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人睡成什么形状都只是为了舒服。

　　但现在他看着楚柠蜷起来的身体，一种柔软的情绪在心里化开。

　　他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楚柠的肩膀。

　　江澈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楚柠还睡得香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眉毛舒展，嘴角有一点微微的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门关上的一瞬间，江澈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但他知道，有些话只要不说出口，就还能当做不存在。而只要还能当做不存在，一切就都还是安全的。

　　“你那个写了一半的爱情故事，后来写完没有？”他一边吃着水果，在电话里问她。

　　楚柠真的把他当作很合拍的搭档，闲暇之余，两人偶尔也会煲电话粥。

　　楚柠笑了一下：“没有，我现在写的所有爱情故事都没有结局。”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爱情应该有什么结局。”

　　“江澈，你觉得呢？爱情故事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像冬天一样。”他说，“会结束，但结束之后春天会来。春天来的时候，你不会忘记冬天，但你也不会觉得冷。”

　　楚柠啧了一声：“你相信这个吗？”

　　“相信。”江澈说，“我经历过。”

　　后来江澈才知道，楚柠那个没写完的故事，女主角在雪夜里等了很久，等的不是一个送玫瑰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故事里男主角最后也没有出现。

　　写完的那天晚上，她把稿纸递给江澈看。江澈看完问她：“男主角为什么没有来？”

　　楚柠说：“因为他来不了了。他死了。”

　　“死了？”

　　“嗯。死在冬天。”

　　“怎么死的？”

　　楚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已经到了女主的城市，在赴约的路上。为了能快一点见到她，他选了一条僻静的近路，结果不慎摔倒，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冰面上昏了过去，雪不停的下，气温持续降低，没有人发现倒地的他，最后他失温冻死了。”

　　她顿了顿，“他来不了了，但女主角不知道。她以为他忘了。”

　　江澈把稿纸折好，还给楚柠。“这个结局可以，”他说，“比在一起好。”

　　“好在哪？”

　　“好在遗憾，”“遗憾是永远的，在一起不是。”

　　“江澈，”她轻声说，“你很残忍。”

　　江澈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那天晚上他罕见地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茫然地想，楚柠对他，会不会和他对楚柠一样，有着同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