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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铜镜 三天后,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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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宋悯穿着那件月白的新衣裳来了。
沈粟正站在长案前整理册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宋悯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她穿着那件月白织锦,上面暗纹的折枝梅花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料子裁得合身,肩线妥帖,袖口收得刚好,腰身不松不紧。她没戴别的首饰,只有头上那支银簪,簪头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也没绾垂云髻,她自己绾了个简单的圆髻,鬓角没有留碎发,一根都没有。
沈粟看着她。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册子,走到门口。
“进来。”
宋悯抱着胳膊,站在门槛外面:“你看什么看。”
“进来看。”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
宋悯磨蹭了一下,还是跨过门槛进来了。她走到长案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他。
“满意了?”
沈粟没回答。他走到她身后,抬手把她绾的圆髻拆了。宋悯“嘶”了一声,偏头瞪他:“你干嘛?”
“重新绾。”
“我自己会绾。”
“你绾的不对。”
宋悯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动。她站在那儿,抱着胳膊,任由沈粟站在她身后拆她的头发。他的手指插进她发间,把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拢起来。他绾得很慢,很稳。前面的碎发一点一点抿上去,后面的发尾收进来,鬓角留了两缕——不多不少,刚好贴着脸颊。
他从匣子里取出那支银簪,插进发髻里。
“好了。”
宋悯睁开眼。她刚才一直闭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她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
月白的衣裳,垂云髻,鬓角两缕碎发,银簪上一朵梅花。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可哪里不一样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沈内侍。”
“嗯。”
“这是你的心上人吗?”
沈粟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宋悯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下巴抬着,眼睛亮得发狠。
宋悯戳着沈粟胸口,“你是不是有个心上人,穿月白,绾垂云髻,戴梅花银簪。后来没了,你就找了我——让我穿她的衣裳,绾她的发髻,戴她的簪子。”
沈粟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他没躲。
宋悯盯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她看了很久,忽然火了。她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他没防备,被她拽得弯了腰,脸凑到她面前。
“沈粟。”她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读诗书,是因为你心上人喜欢诗书。你让我穿月白,是因为你心上人喜欢月白。你让我戴梅花簪,是因为你心上人喜欢梅花。你把我打扮成她,你每天看我,看的是谁?”
沈粟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看得清她眼底的血丝,看得清她咬紧的牙关。她的手指攥着他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她逼他。
沈粟没说话。
宋悯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他的领口,退后一步。她一把扯下头上的银簪,攥在手里。簪头的梅花硌着她的掌心,她不管。她把簪子往他身上一摔。
“你龌龊。”
银簪砸在他胸口,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叮”一声响。沈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簪子,没捡。
“你一个内侍,本就不算个男人。”
宋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心里有个人,没法子,就找了我来。让我穿她的衣裳,绾她的发髻,戴她的簪子。你每天看我,看的是她,不是我。你这种癖好,无耻。”
她说完,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月白的衣裳衬着她,鬓角的碎发垂着,发髻散了一半。她看着沈粟,等他说话。
沈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银簪捡起来。他擦了擦簪上的灰,搁在长案上。然后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最里头那格,端出青瓷小罐。揭开盖子,桂花的清甜散出来。他夹了一块糖,搁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吃块糖。”
宋悯看着那块糖。琥珀色的,半透明,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她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
“我不吃。”她的声音哑了。
沈粟没接话。他把碟子留在长案上,自己坐回书案后面,翻开册子。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宋悯站在长案前,看着他那张平平淡淡的脸,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月白的衣裳。她伸手摸了摸鬓角那两缕碎发——它们还在,贴着脸颊,温顺地垂着。她忽然觉得恶心。
她伸手把那两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粟。”
他没抬头。
“你花了三个月,把我养成这个样子。”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你真是……好算计。”
她推开门,走了。
沈粟坐在书案后面,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把那块桂花糖拿起来,放进嘴里。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想起她刚才揪着他领口逼问他的样子。她骂得对。某种意义上,她全骂对了。他确实在拿她当替身。只不过那个替身不是他的。是皇帝的。
他把糖咽下去,拿起长案上那支银簪。簪头的梅花磕掉了一小块。他拇指摩挲着那个缺口,摩挲了一会儿。
还能修。
他把簪子搁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提笔写了一行字:
她骂我龌龊。
他看着这四个字,搁下笔。明天她还会来。她骂了他三个月,不差这一次。她不来,他这三个月就白费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