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爸爸问题 Daddy issue》Su_

1、第 1 章 翻译成人话

　　匡提科的早晨灰蒙蒙的，十月的弗吉尼亚还没到落叶最盛的时候，但空气里已经带了凉意。BAU的开放式办公区亮着惨白的荧光灯，咖啡机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像某种不太健康的心跳。顺着楼梯登上复式结构的高层，里间属于吉迪恩的独立办公室，百叶窗还拉着，门口的名牌已经摘了，只留一小块比周围墙面浅的印子。

　　霍奇比所有人都早到。这已经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律。不侧写同事是BAU的规矩，但每个人都能从他越来越早的到达时间和越来越晚的离开时间里读出某种信号，他和妻子海莉之间的矛盾显然已经走到了无法弥合的那一步。没人说破，只是那些隐晦的目光在走廊里相撞时，都染着同一层暗自担忧的颜色。[注：BAU 行为分析小组Behavioural Analysis Unit]

　　部门主管艾琳·施特劳斯穿过开放办公区域，径直上了楼梯，摩根抬起头，和普伦蒂斯交换了个眼神。[注：部门主管 Section Chief，类似于科长]

　　“霍奇纳探员。”

　　霍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我能帮你什么，长官？”

　　“局长认为此案存在冤情的可能，要求BAU介入评估。”她的语调和措辞都是标准的官僚话术。

　　霍奇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很薄。

　　FBI只处理跨州案件，而BAU只介入跨州案件中的严重暴力犯罪。他们从没有做过无罪评估。[注：FBI 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什么案子？”霍奇不动声色地问。

　　“一桩已认罪的谋杀案。芝加哥。”

　　“具体要求是什么？”

　　“评估此案是否存在翻案可能性。如果有，提供可以支持辩方的行为证据分析。”

　　翻译成人话就是：帮凶手脱罪。

　　简报室里，霍奇把那份薄文件的复印件分发下去。瑞德翻得最快，一分钟两万字的阅读速度在处理纸质文件上无往不利，还没等其他人看完第一页，他已经合上了最后一页。

　　周二晚间十点四十分，丹尼尔·克莱因被发现死在芝加哥北岸区一家叫"Le Silence"的私密餐厅VIP包间里，初步死因为急性中毒，具体毒物待完整毒理报告。嫌疑人：露娜·沃尔格林斯。

　　“沃尔格林斯。”摩根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扔，人靠进椅背里，“所以我们现在给亿万富翁当保姆了？”

　　“局长办公室要求我们评估。”霍奇堪称平静。

　　“得了吧。”摩根双手摊开，“她已经认罪了。一个有钱的女继承人杀了人，现在用老爹的钱来买联邦复审？那老头儿怎么不直接给她请个好律师？”

　　普伦蒂斯在翻看受害者资料，“因为律师要上法庭。我们能让案件根本到不了法庭。”

　　“今年是中期选举年，沃尔格林斯是两党的大金主。”JJ有些担心，“如果我们处理不好，得罪的不只是沃尔格林斯，还有依赖他们资金的两党候选人、还有局长。”

　　“以及OCME。”瑞德补充，“露娜·沃尔格林斯目前是纽约OCME的助理首席法医。实际上，我读过她的论文。她在法医病理学领域非常权威，她那篇关于复合型中毒死亡鉴别诊断的论文被引用……”[注：OCME 首席法医办公室 Office of the Chief Medical Examiner；ACME 助理首席法医 Assistant Chief Medical Examiner]

　　“瑞德。”霍奇打断了他。

　　瑞德停住了，舔了舔嘴唇，“好，抱歉。”

　　普伦蒂斯感叹，“好极了。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小孩玩票当的医生。”

　　“差得远。”瑞德摇头。

　　摩根吐了口气，“我不喜欢这个。这整件事都散发着用钱买正义的臭味。一个有钱女人逍遥法外？这不是我们干的事。”

　　“我们的工作是找到真相。还有，”霍奇拿起文件夹，目光扫过所有人，“保持开放的心态。如果是她杀的，证据会证明这一点，无论她是否认罪。如果她没杀，找出这一点也是我们的职责。三十分钟后起飞。”

　　霍奇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没有别人。他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了一下眼。

　　"les lois et la morale impuissantes chez les riches, et vit dans la fortune l'ultima ratio mundi."
　　法律跟道德对有钱人全无效力，财产才是金科玉律。
　　——Le Père Goriot

　　飞机上的气氛不太对劲。

　　通常这个时候他们在分析连环杀手、绑架犯、在地下室里藏了十几年秘密的变态。肾上腺素催着血液跑，大脑在受害者照片和地理侧写之间高速切换。这次不一样，那种别扭感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讨论桌铺满了文件。加西亚的脸出现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这位可爱的技术人员照旧待在匡提科她那间塞满手办和荧光贴纸的巢穴里提供远程支持。今天她戴了副橘红色的猫眼眼镜，兴奋的表情和整架飞机上的人格格不入。

　　“我得说，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头一遭。好吧，系好安全带，因为沃尔格林斯这个兔子洞非常深。”她的语气活力十足，“沃尔格林斯制药集团。该企业从家庭作坊起步，历经百年发展为全球最大连锁药店之一，创造出连续一百多年盈利的行业纪录，其财务表现曾超越英特尔、通用电气等知名企业，并多次入选《财富》杂志最佳业绩排行榜。现任董事长是理查德·沃尔格林斯，七十一岁，也就是嫌疑人的父亲。他们控制整条产业链：药物研发、生产、分销，还有通过子公司WalCare控制的保险业务。年收入超过四百亿。”[注：此段部分摘抄自百度百科]

　　“天。”摩根低声说。

　　“丹尼尔·克莱因，五十四岁。沃尔格林斯制药高级药理学研究员，Serenix的主要研发者。”加西亚开始介绍受害者，“重点来了。Serenix是一款新型镇痛药，宣称镇痛时长为现有阿片类镇痛药的2.5倍。按计划下季度上市，走了临床试验的快速审批通道。”

　　“所以死者不是随便一个普通员工。”普伦蒂斯评价。

　　“嫌疑人本人呢？”霍奇问。

　　“露娜·沃尔格林斯，哈佛毕业，本科金融和生物化学双学位，法医毒理学硕士，二十六岁拿到法医病理学博士学位进入OCME，OCME历史上最年轻的ACME。完全的天才模板。但是……”她更兴奋了，像是在分享八卦，“她和家族疏远好几年了，九十年代末和两千年代初有八卦小报提到过她和老沃尔格林斯之间的‘裂痕’。双方都没有官方声明，但她的信托基金从未中断，仍然被列为唯一继承人。”

　　“疏远但仍然是继承人？”

　　“因为她是唯一剩下的。”加西亚敲了敲键盘，调出一份族谱摘要，“理查德·沃尔格林斯有三个孩子。大儿子1986年车祸去世，二儿子1988年用药过量身亡，露娜是唯一活着的孩子。而且怎么说呢，七十一岁了，老沃尔格林斯在这方面也没什么重新开始的余地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但脑子里显然在拼同一幅图：两个哥哥先后死了，唯一的继承人，杀了公司核心研发人员。

　　“谢谢你，加西亚。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霍奇说。

　　“注意安全，亲爱的们。”屏幕暗了。

　　摩根皱眉，“但如果她想要公司，为什么要和家族疏远？她本来就拥有一切。”

　　“也许她等烦了。”

　　“这说不通，她是主动疏远的。”摩根摇头，试图从露娜的视角带入，“如果为了继承，我应该留在最近的位置，留在整个棋局里。我不会离开好几年，然后回来杀一个研究员。”

　　JJ挂了电话走过来，在摩根旁边的位置坐下。“芝加哥警方说她很配合。自己拨的911。警察到场时，她的原话是……”她皱了一下眉，“‘人是我杀的。你们可以带我走了。’”

　　机舱里只剩发动机的嗡鸣。飞机在气流中轻微颠簸了一下。

　　案情简报摊在桌上。财阀继承人、顶尖法医、与家族决裂、自己报警、当场认罪。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一个故事，合在一起，却拼不出任何一个说得通的版本。

　　“为什么是毒？”霍奇问。

　　可疑死亡的第一步就是全套毒理学筛查。露娜是法医，她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尸检能查出什么。

　　“所以要么她就想被抓，要么她根本不在乎。”摩根往后一靠，“也许她就是不在乎。有钱人觉得法律管不到他们头上。”

　　“事实上，在已知的DNA证明无罪的冤案中，虚假认罪的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据来自‘无辜计划’的统计，实际比例可能更高，因为很多案件根本没有物证可供后续检验。这里面有几个关键因素：审讯压力、疲劳、对减刑的绝望，或者嫌疑人本身存在认知障碍或精神疾病。但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况，当嫌疑人与真正的行凶者存在私人关系时，替人认罪的概率会显著上升。父母替子女、伴侣替伴侣、朋友替朋友。这种‘替代性认罪’在涉及知名人士的案件中尤其突出。”瑞德语速飞快，“如果她是在替人顶罪呢？”

　　摩根无奈，“小天才，她身价好几亿。要是有人替人顶罪，也应该是别人替她顶罪才对。”

　　霍奇把那份认罪书拿起来。薄薄一张纸，打字机字体，底部“露娜·W.医生”的签名，笔迹流畅，丝毫没有犹豫或者胁迫的痕迹。

　　名字缩写常见，姓氏缩写罕见。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说，“她在隐瞒什么。”

　　瑞德看着这个签名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探了探，“我想我们和她合作过。去年莫里森案，法医报告里鉴定出受害者血液中第二种毒素就是她做的。露娜·W.医生签署。”

　　摩根的表情微妙了起来，“没压力。”

　　“不，我想说的是……”瑞德措辞变得更急切，“她在法医界的声望非常显著。如果她是嫌疑人，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可信度就成了真正的问题。任何一个法医，只要知道自己在审核露娜·沃尔格林斯的工作，或者知道结论可能被用来指控她……就好比，呃……”他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比喻，“就像给吉迪恩做侧写一样。”

　　没有人接话，瑞德自己也意识到了，嘴唇抿了一下。

　　“太好了。”摩根终于开口，盯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现在我觉得别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