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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内则 初六。 ...

  •   初六。
      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她先摸枕下。
      帕子在。硬的,两团,隔着布摸得出一把梳子的齿,和一双鞋的形状。
      她把手抽出来,撑着床沿坐起来。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
      门边地上,小满昨夜坐过的地方空着。那块砖比别处干净一点,是衣裳蹭的。
      她天不亮就得去浆洗房点卯。

      桌上摆着一张纸。
      纸是昨夜她自己写的。她记得写。她记得自己说过,下一回,得先把要问的写下来。
      她拿起来。
      第一行。
      靴底。泥。湿。草。
      第二行。
      还有一样。(想不起来)
      第三行。
      门。谁。
      第四行。
      问:柳氏姓什么。(问过。答案?)
      第五行。
      梳。手。扳指。深绿。(哪只手?)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四行,她停住了。
      答案?
      这是她自己写的。写这一行的时候她脑子里是有答案的——她知道小满答了什么,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那两个字后头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她留了空,想着这个待会儿再补,我记得住。
      她记得住。
      她昨夜记得住。

      沈蓉把纸放下。
      她坐了很久。窗纸从灰转成白,又从白转成一点淡金。
      然后她把纸翻过来,重新写。
      这一次她不省笔。
      "小满答:府中册子上只写'柳氏',无名字。"
      写一句,念一句。念出声。
      "梳。黄杨木。断一齿。触之见:一只手梳头,门缝里有人,手上一枚深绿色的扳指。"
      念完,她又念一遍。
      "那枚扳指,我记不清戴在哪只手上。"
      她的笔停了。
      这一句她不想写。写了就等于承认:这条线索如今只剩下"有一枚扳指"五个字,而这五个字她都不敢往上多添一个"我看见的"——那太像疯话。
      她还是写了。
      写完,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门响的时候她刚把纸压回枕下。
      进来的人不是小满。
      二十来岁,灰绿色比甲,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托着食盒,另一只手垂着——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叮当一声。
      那丫鬟把食盒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端。粥,一碟酱瓜,两个小馒头。
      沈蓉看着那串钥匙。
      "姑娘用饭。"
      "你是?"
      那丫鬟转过身来。
      一张圆脸,眉毛浓,眼睛不大,亮。嘴唇偏厚,笑起来嘴角先动,眼睛后动。她把食盒盖子摞在一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手背粗糙,指腹发红,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净的黑。
      "奴婢立冬。"她说,"太太叫奴婢来,日日陪七娘念一念《内则》。"
      立冬。
      沈蓉的脸上一点没动。
      园门口那个。问小满去后园做什么的。小满说过。
      她没问。

      食盒端完,立冬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摊在桌上,用手指把书页压平。
      一股味道跟着书一起散出来。樟脑,混着旧纸的霉。
      "太太说了,三日内念熟。"
      沈蓉看了一眼书封。
      《内则》。
      "这儿。"立冬念,"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你跟着念。"
      沈蓉念了一遍。
      "再来。"
      她又念一遍。
      "再来。"

      念到第七遍,沈蓉听出来了。
      立冬不是照着念的。
      书是摊开的,可这丫头的眼睛压根没往纸上落。她是在背。背到"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那一句,她漏了一个字,漏得很顺,顺到自己都没察觉。
      一个认字的人,念的时候眼睛跟着字走。
      一个背书的人,念的是耳朵里记下的调子。
      "你念错了一个。"
      立冬停住了。
      "啊?"
      "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沈蓉说,"你方才念的是'必蔽其面'。少一个字。"
      立冬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去找,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划,划了两遍才划着。
      "……七娘说得是。"
      "我也是记不清了。"沈蓉说,"许是我念错了。"
      立冬抬起眼,看了她一息。
      那点红还没退下去,脸上却又把笑挂起来了。
      "七娘记性真好。"
      "不。"沈蓉说,"我记性不好。"

      "再念。"沈蓉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立冬只好又念。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
      沈蓉跟着念。
      念到"夜行以烛,无烛则止"的时候,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夜行以烛。
      夜里出门,得提一盏灯。没灯,就不许走。
      柳氏死在水里。什么时辰落的,她不知道。可一个深园里的池子,黑天里没有人提灯,走不到那儿。
      那么那盏灯呢。
      五年前那一夜,这府里有没有一盏灯,出去过,再没回来。

      "怎么了?"立冬问。
      "没什么。"沈蓉说,"这一句我没听清。"
      立冬又念了一遍。
      沈蓉跟着念。念完,她把那一句在心里又默了一遍,记住了。

      "这书是哪里来的?"
      "库里取的。"
      "库?"
      "正院的库房。"立冬说,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府里凡是书册子、旧账、年节的对联,都在那库里搁着。奴婢管着。"
      "你管着。"
      "是。管了六年了。"
      六年。
      沈蓉在心里算。柳氏死在五年前。六年前这丫头就已经在府里管库了。
      "库里东西多吗?"
      "多。"立冬叹了口气,肩膀往椅背上一靠——靠到一半想起来不对,赶紧坐直,"乱得很。旧年太太说要清一回,也没清动。您想,一家子几十年的东西,哪清得动。"
      "都什么?"
      "什么都有。"立冬掰着手指头数,"衣裳,帐子,坏了的灯,老太太在时的佛经,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些没用的。"立冬说,"旧鞋旧袜,破了的针线笸箩,孩子的玩意儿。堆在最里头,多少年没人动。"
      沈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些怎么不烧了?"
      "太太说过要烧。"立冬说,"可库里潮,一烧起来连着房梁,谁担得起。就那么堆着了。"
      "堆在哪儿?"
      立冬看了她一眼。
      "七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闷。"
      立冬笑了。
      "闷也是该的。"她说,"最里头那间,靠北墙,一溜三个大箱子。上头压着老太太的佛龛,挪都挪不动。"

      "浆洗房那边,"沈蓉说,"今日有几个丫头?"
      立冬愣了一下。
      "七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闷。"
      立冬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四个吧。"她说,"有个新去的,腿上带伤,跪着搓了一上午。起都起不来。"
      沈蓉的指甲掐进掌心。
      "叫什么?"
      "奴婢哪儿记得。"立冬说,"三等的,一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立冬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
      "七娘。"
      "嗯。"
      "奴婢听说……"她的声音低下去,眼睛却抬起来,直直地看着沈蓉,"听说七娘前几日在太太跟前,问起过您娘?"
      沈蓉看着她。
      "我问过吗?"
      "人都这么说。"
      "我记不清了。"
      "那七娘记不记得,您娘姓什么?"
      "不记得。"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立冬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
      "也是。"她说,"七娘那时候才多大。"

      那不是闲聊。
      沈蓉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一把尺,贴着她的脸量过去,量的是她这条"记不清"的口子有多宽。
      她答得滴水不漏。
      可她也知道,从今往后,立冬回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过了,什么都不记得。
      "再念。"沈蓉说。
      "啊?"
      "《内则》。"她把书推过去,"我记不住。你念。"
      立冬看了她一眼。
      方才指出她漏了一个字的人,这会儿说自己记不住。这丫头没吭声,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沈蓉看见了。
      她低着头,等着。
      立冬只好念。
      念到第三遍,嗓子有点哑了。
      沈蓉听着。
      她一句也没问。
      她只要这个人在这儿坐着,坐着就得说话。

      晌午立冬要去回话,起身把书留在桌上。
      "七娘自个儿再念念。"
      "这书要还回库里?"
      "不还。"立冬说,"太太说了,书搁七娘这儿,明儿奴婢再来。"
      门合上。
      钥匙声一路叮当远了。

      沈蓉翻开书。
      一页一页地翻。纸很脆,翻快了要破。
      翻到中间,指腹忽然蹭到一点硬东西。
      她把书立起来,轻轻抖了两下。
      一片东西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桌上。
      指甲盖那么大。
      米白的一片绫子,边已经起了毛。上头绣着半朵花——花瓣只绣了三片,第四片刚起了个头,线还挂在针脚上,没剪断。
      沈蓉把它捏起来。
      她先看线。
      线的捻向、松紧,和那双鞋上的一样。
      她再看针脚。
      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长短不齐。尤其是最后那半针——针从底下戳上来,偏了,又往回带了带,把线抽紧,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
      沈蓉把那片绣样举到窗口的光里。
      同一只手。
      绣到这一针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在抖。

      她把纸铺开,笔蘸了墨。
      她没有把握。她现在连自己十息前要写什么,都留不住。
      所以她画。
      三片花瓣,第四片起头,中间一个歪疙瘩。她照着描,一针一针地描。描了七针。
      描完,在旁边写:
      "与鞋同手。"
      写完,看着这四个字,又添了一句。
      "第三件。"

      她把纸举起来,凑到光里看。
      三样了。
      一把梳,一双鞋,半朵没绣完的花。
      可这三样,没有一样是她能带出这个院子的。

      她把纸压回枕下,压在那两团帕子上头。然后手往怀里摸。
      玉扣。
      凉的。
      她攥了一会儿,攥出一点温。
      她闭上眼。
      父亲的脸。
      颧骨,那双手,指甲剪得很秃。抽烟,烟灰落在右边的裤腿上。
      她让那张脸在脑子里停了三息。
      睁开眼。
      还在。

      窗外有人在喊,是浆洗房那边的方向。喊的什么听不清,一声,又一声。
      沈蓉听着。
      她把书合上,压在枕头边。
      明日初七。后天初八。
      她能走的范围是一张床,一张桌,一道门槛。
      她有一本《内则》。书里夹着半朵花。库房最里头靠北墙有三个大箱子,上头压着佛龛,挪不动。
      她还有一件东西,是这些都没有的——
      她知道那三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因为太太说,都烧了。

      沈蓉吹了灯。
      她在黑暗里躺着,眼睛睁着。
      明日立冬还来。
      她得让立冬多说一个字。
      就一个字。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念的是什么。
      她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够枕下的纸,抽出来,凑到窗口那一点光里。
      第三件。
      她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内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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