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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息 第七章一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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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一息
"三日后,小定。"
康妈妈站在门口,没进来。灯笼举在她身侧,光从下往上照,把那张宽脸盘照出两道深影。
沈蓉在心里把那三个字过了一遍,才开口。
"康妈妈。"
"七娘。"
"今日是初几?"
"初五。"
三日后,初八。
"太太还说了,"康妈妈把灯笼换了个手,"从明儿起,七娘在屋里头学规矩,不用出来了。"
"学什么规矩?"
"《内则》,《女诫》。"康妈妈的眼睛挤成两条缝,"再有,小满明儿去浆洗房。太太说她腿上不方便,坐着搓衣裳正合适。"
沈蓉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知道了。"
康妈妈没走,又添了一句。
"太太还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七娘这三日,好好想想,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一盏灯。
沈蓉坐在床沿,坐着没动。
初八。
她算了算。初八小定,小定之后是"请期",请期之后是"亲迎"。按洛京的规矩,前后一个月。
她进裴家的门,就是这个月里的事。
前头两房,都是进门不到一年,肺上病没的。
小满是扶着墙挪进来的。
她的腿比昨日好些,能沾地了,可还是不能正常行走,两只手轮着撑墙。
"七娘,奴婢听见了。"
"听见了多少?"
"都听见了。"
小满挪到她跟前,慢慢地跪坐下去,膝盖一着地就抽了一口气,赶紧咬住。
沈蓉看着她。
"你明日去浆洗房。"
"是。"
"那地方管得严。"
"是。"
"我若是叫你,你未必来得了。"
小满抬起头。那双圆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她眨了两下,硬是把它眨回去了。
"七娘。"
"嗯。"
"奴婢夜里能过来。"
"夜里门锁。"
"奴婢从后头水沟那边翻。"小满说,声音很低,嘴唇却在抖,"奴婢小时候翻过。"
沈蓉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那丫头的胳膊扶住了。
灯芯爆了一下。
沈蓉把手收回来,从枕头底下把那双鞋摸出来。
帕子解开。
青缎面,小小的。鞋头一朵花,线头松了两根。
她把它托在掌心里。
三日前她跪在池边,用一炷香换了一把梳子。那把梳子给了她四个画面,收走了她三行字。
现在她手里有第二件。
她要碰它吗。
她先把纸摊开。
她得先算清楚一件事:她丢得起什么。
她闭上眼。
试。
父亲的脸。
——在。她记得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秃;记得他抽烟,烟灰总落在同一侧的裤腿上;记得他最后一年瘦下去,颧骨支出来,跟她现在一样。
再试。
警校。训练场的橡胶味,沙袋裂口里露出的布丝,教官那句"重心,重心"。
——也在。
再试。
坠江那天。雨。江面上的灯。那个人后背上一块湿透的布。她伸手去抓——
——也在。
沈蓉睁开眼。
她慢慢吐了一口气。
丢的是近的。
她丢的都是这三日里的事:昨夜写的三行字,问过的话,一个婆子的名字,方才提笔要写什么。
远的都在。她在那一边活了二十八年,那二十八年一寸没动。
——那就还赌得起。
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小满。"
"奴婢在。"
"你听着。"
小满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待会儿我要碰这样东西。"沈蓉说,"我碰了以后,可能会晕。"
"奴婢扶着您。"
"我晕的时候,你别叫人。"
小满的手一哆嗦。
"也别摇我,别掐人中,别灌水。"沈蓉说,"你就看着我。我若倒了,把我扶住,别让我的头磕着。"
"……是。"
"我若醒了说胡话,你听见了,记着。回头说给我听。"
小满的眼皮抖了一下。
"七娘,您……您碰了会怎么样?"
沈蓉没答。
她把鞋放在膝上,两只手在膝上按平。
"记着。"
"奴婢记着。"
她的右手落下去。
指尖先碰到缎面。凉的,滑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三下。
她在心里数。数到第三下,她把手掌整个按了上去。
灯。
一盏油灯,就在手边,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她的手在缝东西。
不是她的手。那手比她年轻,指腹上有几个针眼,中指上套着一枚顶针,铜的,磨得发亮。
线穿过缎面,拉紧。
一针,一针。
针脚走得匀。
门响了。
她的手停住了。
抬头。
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那光被什么挡了一下,又亮了。
——有人。
她的心忽然提起来。
她把鞋往怀里一揣,起身。
灯被带起的风扑倒,火苗贴着灯沿滚了一圈,屋子里黑了一半。
门开了。
她看见的就是这些。
一只脚跨过门槛。
青布靴。
靴底一圈湿泥,湿得发亮,泥里带着草屑。
屋里静了三息。
小满跪坐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出了几道褶。
她看着七娘的手按在鞋上,看着七娘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看着七娘的肩膀忽然往前一栽——
她扑过去,两只手把人扶住了。
"七娘。"
沈蓉的身子很沉,整个人往她胳膊上坠。
"七娘!"
沈蓉的脸白得吓人,额上一层冷汗,眼皮在抖,抖得厉害。她的嘴唇动着,像在说话。
小满把耳朵凑过去。
"记……记下来……"
然后是一句她听不懂的。
那两个字咬得很急,很重,像是要咬住什么东西不放。
小满一个字都没听懂。
沈蓉醒过来的时候,是仰着的。
小满的腿垫在她头底下,那丫头的脸憋得通红,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在拍她的脸。
"七娘!七娘!"
"……别拍。"
小满的手僵在半空。
沈蓉撑着坐起来。
"我晕了多久?"
"一息。"小满说,"就一息。"
一息。
她在里面走了那么久。
她转过头。
"笔。"
"啊?"
"笔,纸。"
小满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桌上抓了笔墨,又抓了纸,塞到她手里。
沈蓉接过来。
她的手在抖。
她把笔蘸了墨,落下去。
她要写什么。
灯。油灯。她的手。顶针。铜的。针眼。
门。有人来了。
她把鞋揣进怀里。
灯被风扑倒。
门开。
一只脚跨过门槛。青布靴。
靴底——
她的笔停住了。
——靴底有什么?
她方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泥。湿的。发亮。还有——
还有一样。就在嘴边。她方才还想,这个要紧,这个得记下来。
她想不起来了。
沈蓉盯着纸上那几行字。
灯。顶针,铜,磨得亮。指腹有针眼。
门。有人。她把鞋揣进怀里。灯被风扑倒。门开。一只脚。青布靴。
她把笔尖压在最后一行上,墨洇开一个点。
她想起来了。
湿泥。
她赶紧添上去。
靴底有湿泥。
写完,她看着这五个字。
——这五字是她看见的,还是她知道柳氏死在水里,所以自己补上去的?
她分不清了。
沈蓉把笔放下。
她的呼吸很慢。
她伸手去够枕头底下那张旧纸。
她要找一样东西。
木梳。
她昨天碰过那把梳子。她看见过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拇指上一枚扳指,深绿色的。
她要把它跟今天这一只对上。
她的手在枕下摸到了帕子包。
摸到了。
她把它抽出来,攥在手里。
——那只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沈蓉愣住了。
她想了想。
门缝。手。扳指。
她记得有那只手。她记得有枚扳指,深绿色的,像是玉。
可是那只手是从门缝的哪一边伸进来的?那枚扳指是戴在拇指上,还是只是捏在手里?那扇门是往里开的,还是往外开的?
她一样都想不起来。
她低下头,把那张旧纸展开,一行一行往下找。
洛京。沈氏六房。七娘。十七。
......
裴三爷,行三,四十六。城东丝绸商。不喜缠足,故选中。
......
梳。黄杨木。断一齿。柳氏物。
——完了。
一个字都没有。
那把梳子给了她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往纸上落。
她当时是怕的。她怕这纸上万一被人看见,写着"我看见了一个死人梳头",她就是第二个柳氏。
所以她没写。
落不上纸的,就等于没发生过。
——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说给那个漏了一句笔录的徒弟听的。
现在轮到她自己。
沈蓉把纸按在膝上。
她的手很稳。她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只是那只按着纸的手,把纸压出了一道很深的折痕。
"小满。"
"奴婢在。"
"我晕过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
"说。"
"……七娘说,记下来。"
"还有呢。"
小满低下头去。
"还有一句,奴婢听不懂。"
"什么音?"
小满学着她的样子,很轻地念了一遍。
那两个字从这丫头嘴里出来,含含糊糊的,调子也不对。
沈蓉听懂了。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下去。
老鬼。
她追了八个月的那个人。她在他后背上抓住了那块湿透的布,然后掉进江里。
她昏过去的时候,喊的是这个。
"七娘?"小满小声问,"那是什么?"
沈蓉看着她。
"一个熟人。"
"他要来接七娘吗?"
沈蓉没答。
她把新写的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前,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念。
"灯一盏。油灯。手背上——"
"不是手背。"小满忽然说。
沈蓉抬起头。
"七娘方才说的是'指腹上有针眼'。"小满说,"奴婢记着呢。"
沈蓉看着她。
她改了。
"指腹有针眼。顶针,铜的,磨得亮。"
她一字一字往下念。念到"靴底有湿泥"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往下呢?"小满问。
"没了。"
"七娘说,还有一样。"
沈蓉闭上眼。
她去够那一样东西。
够不着。
它就在那儿,隔着一层,她摸得着它的形状,掀不开。
"没了。"她说。
——
她把两张纸叠在一处,压回枕下。
压在那把梳子和那双鞋上头。
"小满。"
"奴婢在。"
"明日你去了浆洗房,白天别来。"
"是。"
"夜里也别翻水沟。"
"七娘——"
"那道沟底下是碎瓷。"沈蓉说,"浆洗房的水都往那里头泼,破碗烂盏全堆在里头。你划了腿,就再也走不了路了。"
小满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让你记的东西,你记着就行。"
"奴婢记着。"
"我若问你,你照实说。"
"奴婢照实说。"
"我若说错了,你也照实说。"
"……是。"
沈蓉把灯拨小了一点。
"去吧。"
小满撑着地站起来,站了两次才站住。她一步一顿地挪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过头。
"七娘。"
"嗯。"
"奴婢明儿一早就得去。"她说,"今儿夜里……奴婢能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
沈蓉看着她。
"坐吧。"
小满就在门边的地上坐下了。她把两条腿伸直,伸直的时候疼得抽了一口气,赶紧用牙咬住。
她就那么坐着,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放在膝上。
灯芯又爆了一下。
沈蓉把鞋重新裹好,塞回枕下。
她躺下去,闭上眼。
——初八。
她还有三日。
她拿一息换了一只靴子,赔进去一只手。
她分不清自己看见的和自己想出来的。
她连自己昏过去时喊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蓉在黑暗里睁开眼。
——下一回,她得先把要问的写下来。
趁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