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酸》农夫八毛

27、跑调 第一次排练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周三下午大课间，音乐教室。

　　十三班五十几个人挤进去的时候，教室瞬间满了。椅子不够，后排的人直接坐在地上。张杨抢到了最后一排的窗台，郑今越坐在他旁边，翻开生物课本，但没看，抬头看着前面。

　　孙桔站在教室最前面，怀里抱着小提琴。琴盒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用了很多年。她把琴架在肩膀上，右手拿着弓，左手按弦。手指在微微发抖。

　　范诗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歌词单。向斯然坐在第一排，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长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安静地看着孙桔。

　　全智妍站在讲台旁边，拍了拍手。

　　“安静。先试一遍。孙桔拉前奏，然后范诗雅进第一句。全班跟着接副歌。”

　　她扫了一眼全班。五十几张脸，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在翻歌词单。秦莫站在第四组第五排的位置，和韩楚星站在一起。韩楚星已经会唱了，嘴唇微动，跟着歌词单默念。秦莫也在看歌词单，表情认真。

　　“准备好了？”全智妍看向孙桔。

　　孙桔深吸一口气。点头。

　　琴弓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全智妍的耳朵竖了一下。音是准的，但有点飘。孙桔的手在抖，弓在弦上滑了一下，第二句开头有点赶。

　　她没有停。继续拉。全智妍听出来了，孙桔在努力稳住，左手按弦的动作越来越准，右手弓的速度也匀了。前奏一共八个小节。到第八个小节的时候，琴声稳了。

　　范诗雅开口：“有些时候，你怀念从前日子……”

　　全班跟着接副歌。声音从教室各处涌出来，汇在一起。全智妍站在前面，举起手。她的手往上一抬，全班的声音跟着抬上去。她往下压，声音跟着收。

　　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全智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第四组第五排的位置，有一个声音比别人的调高了半个音，而且节奏快了一拍，像一只跑得太快的兔子，冲到了队伍前面。

　　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秦莫正张嘴唱着，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跑偏了。旁边的韩楚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全智妍继续指挥。又唱了两句。那个跑调的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明显。张杨从窗台上探出头，朝秦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肩膀在抖。

　　一遍唱完。全智妍放下手。

　　“秦莫。”

　　秦莫抬头：“嗯？”

　　“你刚才唱的是哪个调？”

　　“C调。”

　　“这首歌是G调。”

　　秦莫的表情僵了一瞬。

　　张杨从窗台上跳下来，笑得直不起腰：“秦莫！你高了一个调！你唱到隔壁去了！”

　　全班笑了。秦莫的耳朵红了。韩楚星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我提醒过你。你说‘没问题’。”

　　“我以为没问题。”

　　“你上一个‘以为没问题’的物理题，错了。”

　　秦莫没接话。全智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秦莫，你出来。”

　　秦莫从第四组第五排走到前面。全智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唱一句。”

　　“什么？”

　　“唱一句。就唱‘你我来自湖北四川’那句。”

　　秦莫张嘴。声音出来了。调是准的。但他一开口，全智妍就明白了。他不是不会唱歌。他是节奏感不好。每一个音他都唱到了，但音和音之间的时间不对。有的长了半拍，有的短了半拍。单独唱听不出来，放在合唱里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行了。”全智妍抬手让他停。

　　秦莫停了。

　　“你节奏感不行。”

　　“嗯。”秦莫承认得很快。

　　“合唱的时候，你会把旁边的人带跑。”

　　“嗯。”

　　“所以你不能站在合唱队里。”

　　秦莫偏头看她。虎牙没露，但嘴角弯着，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你去后勤组。”

　　“后勤组？”

　　“搬水、搬椅子、递歌词单。排练的时候在外面等着。需要什么你拿什么。”

　　张杨在后面喊：“全姐！你这是把秦莫开除了！”

　　“没开除。”全智妍头也不回，“他还在。只是换个位置。”

　　秦莫没说话。他看着全智妍。全智妍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秦莫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行。”他说，“后勤就后勤。”

　　“你不生气？”张杨问。

　　“不生气。”秦莫往教室后面走，“她把我放在哪，我就待在哪。”

　　张杨张了张嘴，郑今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这叫合理安排。”

　　“你怎么什么都有道理。”

　　“事实。”

　　排练继续。第二遍，孙桔的琴声比第一遍稳。前奏八个小节拉完，范诗雅开口。全班接副歌。声音从教室里涌出来，穿过窗户，传到操场上。

　　秦莫站在音乐教室后门外面。全智妍安排他负责在外面等，如果有人需要水或者歌词单，他递进去。他靠在走廊墙上，听着教室里的歌声。孙桔的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第二遍唱完。全智妍拍了两下手。

　　“休息五分钟。”

　　全班松了一口气，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张杨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孙桔面前。

　　“孙桔！你拉得真好！”

　　孙桔抱着琴，脸红红的：“没有……第一遍拉得不好。”

　　“第一遍谁都不好。你后面拉得好。”张杨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连第一遍都拉不出来。”

　　郑今越从旁边走过，推了推眼镜：“你会拉吗？”

　　“不会。”

　　“那你评价什么？”

　　“我评价事实。”张杨理直气壮，“孙桔后面拉得好，这是事实。”

　　郑今越没接话，但偏头看了孙桔一眼。

　　“第三遍好。”他说。

　　孙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全智妍走到孙桔旁边。孙桔正低头擦琴弦，动作很轻，琴弓放在旁边。

　　“孙桔。”

　　“嗯。”

　　“你刚才第一遍，是不是紧张？”

　　孙桔的动作停了。

　　“嗯。”她的声音很小，“我怕拉错。”

　　“你拉错了会怎么样？”

　　孙桔愣了一下。

　　“会……会拖累全班。”

　　“拖累什么？”全智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拉错了，就重新拉。我们等你。你拉对了，全班跟着你走。你是前奏。前奏就是给全班定调的。你定好了，我们才能唱好。”

　　孙桔看着她。

　　“我定调？”

　　“嗯。”全智妍说，“你拉第一个音的时候，全班的调子就跟着你走。你稳，全班就稳。你慌，全班就慌。所以你不要慌。你稳了，我们就都稳了。”

　　孙桔低头看着手里的琴。这把琴是她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的，那时候她个子矮，琴都架不稳。后来练了七年，考过了十级，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定调”。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跟着别人走。跟着老师，跟着谱子，跟着节拍器。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给一个班定调。

　　“全姐。”

　　“嗯。”

　　“我试试。”

　　“你刚才已经试过了。”全智妍站起来，“你拉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好。第四遍的时候，你定了全班的调。”

　　孙桔抬头看她。

　　“我定了？”

　　“你定了。”全智妍说，“你没发现吗？你拉完前奏之后，范诗雅开口的第一句，比你拉琴之前高了一点。因为你的琴声把全班的耳朵都拉高了。你定了调。”

　　孙桔愣住了。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排练。范诗雅第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确实有点低。但第二遍、第三遍，范诗雅的声音慢慢升上去了。她以为那是范诗雅自己调的。

　　“所以是我调的？”

　　“是你调的。”全智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手里的那把琴，比你想象中重。你也比你想象中重要。”

　　孙桔低头看琴。深棕色的琴身，磨白的边角。她忽然觉得这把琴变重了，也变亮了。

　　“全姐。”

　　“嗯。”

　　“我下一遍，会拉得更好。”

　　“我知道。”

　　全智妍转身要走。孙桔在后面叫住她。

　　“全姐。”

　　“嗯？”

　　“谢谢你。”

　　全智妍偏头看她，桃花眼弯了一下。

　　“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练了七年，不是别人。”

　　她走了。孙桔坐在椅子上，抱着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茧，是练琴磨出来的。她以前觉得那些茧很丑。现在觉得，挺好看的。

　　第二遍排练开始的时候，孙桔把琴架在肩膀上，深吸一口气。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准的。稳的。亮的。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范诗雅开口。声音比上一遍高了一点，亮了一点。全班接副歌。全智妍站在前面，手举着。她的手往上一抬，声音跟着抬。她往下压，声音跟着收。孙桔的琴声在合唱队侧面响着，像一条线，把所有人的声音串在一起。

　　唱完最后一句。全班收声。孙桔的琴弓离开弦。

　　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杨第一个鼓掌。掌声从后排响起来，一直传到前面。全班跟着鼓掌。孙桔抱着琴，脸红透了，但嘴角在笑。

　　全智妍站在前面，看着全班，看着孙桔，看着范诗雅，看着向斯然。向斯然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笑着。

　　她把手放下。

　　“行了。今天就到这。”

　　全班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张杨经过孙桔旁边，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孙桔！你太厉害了！你拉了四遍！四遍都好！”

　　“第一遍不好……”

　　“第一遍也好。”张杨说，“你拉第一遍的时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的。”

　　孙桔笑了，酒窝露出来。

　　秦莫站在后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摞歌词单，是刚才有人多拿的。他把歌词单收好，放在讲台上。经过全智妍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头。

　　“后勤干得怎么样？”

　　“还行。”

　　“我是不是不用唱了？”

　　“不用。”全智妍往门口走，“但你下次排练还要来。”

　　“来干嘛？”

　　“搬水。搬椅子。递歌词单。”

　　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

　　“那我能不能干点别的？”

　　“什么？”

　　“给你们录像。”

　　全智妍偏头看他。

　　“你录什么？”

　　“录排练。”秦莫说，“你们唱的时候，我在外面听。听不到完整的。录下来，回去听。”

　　“你回去听干嘛？”

　　“听孙桔的琴。”秦莫说，“她拉得好。”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秦莫。”

　　“嗯。”

　　“你唱歌跑调的事。”

　　“嗯。”

　　“别跟别人说。”

　　秦莫偏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是副班长。副班长唱歌跑调，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呢？你知道。”

　　“我不说。”

　　秦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行。你不说，我就不跑调。”

　　“你跑不跑调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别人不知道，我就不算跑调。”

　　全智妍偏过头，没接话。走廊尽头，音乐教室的门还开着。里面传来孙桔的琴声，她在单独练前奏。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追着两个人走远。

　　全智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音乐教室的门。

　　“秦莫。”

　　“嗯。”

　　“孙桔的琴声，确实好听。”

　　“嗯。”

　　“你录下来，回去听听。”

　　“好。”

　　全智妍转回头，继续走。走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直拖到尽头。

　　排练结束的当天晚上，全智妍在编辑部群里看到了江一然的消息。

　　江一然：下期校刊排期定了。《味觉记忆》下周一发。这期反响不错，学生会那边说加印了五十本。

　　白多恩：太好了！我的四碗饭同学终于要印出来了！

　　齐戴：恭喜。

　　江一然：下期主题“文体”。运动会写过了，还差艺术节。合唱比赛算艺术节的重头戏。你们谁写？

　　白多恩：我写！我写排练！

　　江一然：你上次写四碗饭同学，这次写排练。角度可以。

　　白多恩：谢谢主编！

　　全智妍：我可以写孙桔。

　　江一然：小提琴那个？

　　全智妍：嗯。

　　江一然：好。那齐戴写什么？

　　齐戴：我写观众。

　　江一然：好。柳昭允呢？

　　柳昭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排练现场。全智妍站在前面，手举着，全班在她身后张嘴唱，孙桔在侧面拉琴，向斯然在前面跳。照片是从后面拍的，只能看见全智妍的背影。但那个背影很直。

　　柳昭允：我拍。

　　江一然：行。那分工定了。截稿日期两周后。

　　全智妍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她在“文体”下面写了几个字：孙桔的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亮着。秦莫的房间。

　　她拿起手机，给秦莫发了一条微信。

　　全智妍：你录了吗？

　　秦莫：录了。

　　全智妍：发我。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音频文件。全智妍点开。里面是排练的声音。孙桔的琴声在前，全班的歌声在后。秦莫站在后门口录的，声音有点远，有点糊，但能听出来。孙桔的琴声很稳。全班的歌声很齐。

　　全智妍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她给秦莫发了一条：

　　全智妍：你跑调的声音没录进去。

　　秦莫：我没唱。

　　全智妍：为什么？

　　秦莫：因为我在录。录的时候不能唱。

　　全智妍：你以前录的时候呢？

　　秦莫：以前没录过。这是第一次。

　　全智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全智妍：那你下次录的时候，也别唱。

　　秦莫：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孙桔的琴”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拉琴的时候，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