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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找味道 国庆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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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第六天,早上九点,全智妍被手机震醒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编辑部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江一然发了一张排版图,是下一期校刊的最终目录。
《玉兰风》十月刊·味觉记忆
投稿精选
《家的味道》 高一·5班林小满
《清江的味道》 高一·11班周远航
《土地的味道》 高二·7班陈知遥
编辑部专栏
《四碗饭同学与他的四碗饭》 白多恩
压轴
《味觉记忆》 全智妍秦莫范诗雅
全智妍盯着这张排版看了两遍,然后打字:收到。
白多恩秒回:收到!但是——
白多恩:为什么我的在中间?压轴为什么是全姐她们的?
江一然:因为压轴要分量最重。
白多恩:我的四碗饭同学也有分量!他吃了四碗!
江一然:四碗饭同学确实有分量。但他一个人吃四碗。全智妍她们三个人写了三种味道。你比不了。
白多恩:……好吧。那我排第三,也很厉害了。
齐戴:你那段是专栏。专栏跟投稿不一样。专栏是编辑部的稿子。你的位置比投稿高。
白多恩:真的吗!
齐戴:嗯。
白多恩:那我原谅江一然了。
江一然:你原谅我什么?
白多恩:没什么没什么。
全智妍看着群聊笑了一声,继续往下翻。江一然又发了一条:柳昭允,你看看这几篇,配图需要拍什么。
柳昭允过了两分钟才回:嗯。我在看。
江一然:家的味道那篇,拍一扇门。清江的味道,拍水。土地的味道,拍泥。
柳昭允:清江那篇,得回清江拍。
江一然:你回得去吗?
柳昭允:国庆来得及。
江一然:行。那《味觉记忆》呢?
柳昭允:你想想。这篇压轴,配图也要压轴。
柳昭允没再回。全智妍把手机放下,翻身起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天很蓝。
她刚洗漱完,门铃响了。全智妍去开门,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袋豆浆和三根油条。
“三袋。”他说。
“范诗雅今天不来。”
“我知道。但豆浆我买了。你喝两袋。”
全智妍接过豆浆,让他进门。秦莫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全智妍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出来,把豆浆倒进去。
“你看什么呢?”
“你的《茶》。写了一半。”
“嗯。卡住了。”
“卡哪了?”
“写你闻茶香那段。写得太直白了。”
秦莫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
他每天来我家。第一件事是闻茶香。他不喝。只是闻。
“确实太直白。”秦莫说,“你不如写别的。”
“写什么?”
“写你家的茶壶。”秦莫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我爸喝茶,我妈不喝。我妈喝白水。但我爸每次泡茶,会给我妈倒一杯。放在她手边。我妈不喝,但也不倒掉。就那么放着。放凉了,我爸再换一杯热的。”
全智妍看着那几行字。
“你写的是你爸妈。”
“嗯。但他们也喝茶。”
“你想让我写你爸妈?”
“我想让你写茶之外的东西。”秦莫放下笔,“茶的味道不只是茶。还有谁泡的,谁喝的,谁没喝但杯子一直在那儿的。”
全智妍拿起笔,在“茶”字下面写了一行:
我爸泡茶,我妈不喝。但杯子一直在。
然后她偏头看秦莫:“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你爸妈了?”
“一直。”秦莫说,“我妈开花店,每天六点出门。我爸七点出门。他走之前会在我妈的花瓶里换水。我妈不知道。但花瓶里的水一直是新的。”
全智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秦莫爸爸每天早上换花水。秦莫妈妈不知道。
“你写这个干嘛?”秦莫问。
“写你家的味道。”
“我家的味道是花。”
“花是花。花水是花水。”全智妍说,“花是看的。花水是闻的。你爸换花水的时候,手上会沾上花的味道。”
秦莫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江一然又发了一条。”
全智妍凑过去看。江一然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柳昭允拍的照片。三张拼在一起:第一张是一扇木门,门环是铜的,有点锈。第二张是江面,清早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第三张是一块泥地,泥里嵌着几片落叶,泥是深褐色的,湿的,上面有一个脚印。
江一然:柳昭允交的初稿。三篇投稿的配图。
白多恩:好看!但是泥那张我看不懂。
齐戴:泥那张最好。有脚印。说明有人在。
柳昭允:嗯。土地的味道,要有人走过。
全智妍:那《味觉记忆》的图呢?
柳昭允:还在拍。
江一然:别急。还有五天。
全智妍锁了手机,站起来。
“走。”
秦莫抬头看她:“去哪?”
“找味道。”
“找什么味道?”
“三篇投稿的味道。”全智妍拿起外套,“家的味道、清江的味道、土地的味道。柳昭允拍了一部分。但我想自己闻闻。”
秦莫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行。你指哪我走哪。”
两个人出了小区。国庆第六天,街上人不少,但比平时松快些。全智妍走在前面,秦莫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
“先找家的味道。”全智妍说。
“家的味道在哪?”
“菜市场。”
两个人拐进菜市场。早上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过了,但还有几家摊子开着。卖菜的大妈在收拾摊子,卖鱼的大叔在冲地面,卖豆腐的阿姨坐在小板凳上吃早饭,碗里是白粥,配一碟咸菜。
全智妍走到豆腐摊前。阿姨抬头看她,笑了:“小姑娘,买豆腐?”
“闻闻。”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闻吧。刚出锅的。热乎的。”
全智妍凑近闻了闻。豆香味很浓,混着一点卤水的气味。她转头看秦莫:“你闻。”
秦莫走过来,闻了一下。
“豆味。”
“还有呢?”
“还有……”秦莫又闻了一下,“热的味道。”
“热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就是热。”秦莫说,“说不出来。但你闻到了就知道。”
全智妍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菜市场。豆腐摊。热的豆味。
“下一个。”她说。
“清江的味道。去哪找?”
“清江。”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南走。清江是他们的家乡,穿城而过的那条江,就叫清江。他们从小在江边长大。全智妍家离清江走路十分钟,秦莫家也是。小时候放学,他们经常沿着江边步道走回家。春天看柳树发芽,夏天在江边踩水,秋天捡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冬天看江面起雾。
清江不长,也不宽。但水很清。清到你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什么颜色,水就是什么颜色。小时候全智妍问过她爸,为什么这条江叫清江。她爸说,因为水清。她又问,为什么水清。她爸说,因为上游没人乱扔东西。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上游”。但她记住了“清”这个字。
两个人走到江边。国庆的江边人不少,有人在步道上跑步,有人在长椅上坐着看江。全智妍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阳光照在水上,亮晶晶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闻到了吗?”秦莫问。
“水味。”
“什么水味?”
“清的。”全智妍说,“没有腥味。就是水的味道。凉凉的。”
“清江和别的江有什么区别?”
“清江的水清。清到你能看见底。底下的石头是什么颜色,水就是什么颜色。”全智妍说,“小时候我爸说,这条江叫清江,是因为它从山里来。山里的水干净。一路流过来,没脏过。”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写清江。题目就叫《清江》。老师给我打了高分。我爸高兴了好几天。”
秦莫看着江面。江面上有一层薄雾,是早晨的凉气还没散尽。雾是白色的,浮在水面上,慢慢升起来。
“你写这篇的时候,想的是小时候?”
“嗯。想的是我爸带我来江边散步。他指着江面说,这条江比爷爷年纪还大。我问我爸,那它见过爷爷小时候吗。我爸说,见过。我说,那它记得吗。我爸说,它不记得。但水记得。”
“水记得什么?”
“水记得所有流过的东西。”全智妍说,“泥沙、落叶、雨、雪、光。全记得。但它不说。”
她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清江。水清见底。石头味。雾味。小时候的事。
“最后一个。土地的味道。”
“去哪?”
“公园。”
两个人走到公园。国庆的公园里人不少,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下棋。全智妍沿着小路往里走,走到一片草坪旁边。她蹲下来,伸手按了按草地。
“你干嘛?”秦莫问。
“闻。”
秦莫也蹲下来。草坪刚浇过水,泥土是湿的,草是青的。他凑近闻了闻。
“草味。”
“还有呢?”
“土味。”
“土是什么味?”
秦莫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土味。”
“土味就是土味。”全智妍说,“你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但你闻的时候,只能闻到草和水的味道。土藏在下面。”
“那土地的味道是什么?”
“是草和水的味道。加上你踩上去的感觉。”
全智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秦莫也站起来。
“三篇投稿的味道都找到了。”她说。
“你找到什么了?”
“家的味道是热的。清江的味道是清的。土地的味道是实的。”
“那《味觉记忆》的味道呢?”
全智妍看着他。
“是混的。”
“混的?”
“嗯。茶、花、豆浆、油条、饼干、红烧肉。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你知道它们都在。”
秦莫笑了一下。
“那你回去写。”
“不写了。”
“为什么?”
“已经写完了。”全智妍把手机收起来,“刚才在江边就写完了。”
她转身往回走。秦莫跟上去,步子卡在她右侧半步。
“全智妍。”
“嗯。”
“你刚才蹲在草坪上闻土的样子,挺好看的。”
“你蹲在我旁边闻草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秦莫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看路边的落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全智妍停下来。
“秦莫。”
“嗯。”
“你今天帮我找味道。”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带什么?”
秦莫想了想:“带豆浆。”
“还有呢?”
“带油条。”
“还有呢?”
秦莫又想了想:“带我自己。”
全智妍偏头看他,桃花眼弯了一下。
“行。”
她转身上楼了。秦莫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三篇投稿的味道找到了。
压轴的味道,也找到了。
国庆第六天,快结束了。
而国庆第七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