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酸》农夫八毛

16、范诗雅？你那个搭档？ 周六早上七

　　周六早上七点二十，全智妍走进校门的时候，整个玉兰中学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

　　明明是该放假的周六，操场上却站满了穿校服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我本不该在这里”的表情，但每个人的脚步又都老老实实地往教学楼走。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啃早饭，有人边走边看手机，嘴里念叨着“再熬两天，再熬两天”。

　　全智妍推开十三班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气氛比平时沉闷，说话声压得很低，像一群还没睡醒的麻雀。

　　孙桔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向斯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英语书，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大概也在犯困。范诗雅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在动，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张杨趴在第四组第三排，整张脸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郑今越坐在他旁边，腰背挺直，手里的生物课本翻到新的一页，好像完全没受到周六补课的影响。

　　全智妍走到第三组第二排坐下。她今天扎了低马尾，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书包刚放下，孙桔就偏过头，眼睛半睁着看她。

　　“全姐……早上好……”

　　“早。你几点起的？”

　　“六点十分。”孙桔的声音软绵绵的，“我定了三个闹钟才起来。”

　　“英语早读是你带？”

　　“嗯。”孙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标了音标和停顿记号，“我昨天晚上练到十一点。怕今天读错。”

　　全智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你行。练了就行。”

　　孙桔深吸一口气，攥着纸坐直了。

　　早读铃响，孙桔走上讲台。她站定，手有点抖，纸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响声。全班的目光聚过来，她明显缩了一下肩膀。全智妍在台下，举起手，竖了个大拇指。孙桔看见了，深吸一口气。

　　“打、大家好，今天英语早读，我们读第三单元的单词。”

　　声音有点抖，但出来了。

　　她低头看纸，开始读。第一个词读得很慢，但音标准确。第二个词也准。第三个词稍微快了一点，但没出错。读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声音稳了。全班跟着她读，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整整齐齐。孙桔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些。

　　向斯然坐在座位上，一边读一边看着孙桔。她的眼神很安静，但嘴角一直弯着。

　　早读结束的时候，司徒恋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听完最后几个单词，才走进来。她扫了一眼全班，没对孙桔的带读做任何评价，只是翻开教案开始上课。但孙桔坐下来的时候，向斯然在课桌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孙桔偏头看她，向斯然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第二节课是数学。讲台上老师写了一道大题，全班低头算。全智妍算到一半，后排忽然响起了张杨的声音。

　　“这不公平。”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

　　数学老师放下粉笔，转头看他：“张杨，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公平。”张杨站起来，理直气壮，“周六补课！我们本来该放假的！这周六补课，下周六呢？下周六是不是也要补？补来补去，假在哪里？”

　　全班安静了。有人在小声点头，有人偷偷笑。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张杨，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

　　“我不——”

　　“张杨。”司徒恋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进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很淡。

　　张杨回头看了一眼，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出去站五分钟。”司徒恋说，“站在走廊上，想清楚了再进来。”

　　张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第四组第三排走出来，经过郑今越旁边的时候，郑今越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张杨低头，手心里多了一块巧克力。他攥住，走出教室，站到走廊上。

　　门关上，数学继续。

　　张杨站在走廊上，拆开巧克力塞进嘴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靠着墙，把巧克力嚼完了。两分钟后，后门又开了。郑今越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站直了，别晃。”郑今越说。

　　“我没晃。”

　　“你靠墙了。站军姿的时候不能靠墙。”

　　张杨把背从墙上挪开，站直了。郑今越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教室。张杨站在走廊上，又过了三分钟。数学老师在里面讲完了那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张杨听到了，心里有点痒。

　　五分钟后，他敲了敲门，进去了。

　　“想清楚了？”司徒恋问。

　　“想清楚了。”张杨站得笔直，“补课是学校安排的，我抗议无效。但我保留意见。”

　　“保留吧。”司徒恋说，“回座位。”

　　张杨坐回第四组第三排。郑今越在旁边翻了一页生物课本，淡淡开口：“巧克力好吃吗？”

　　“好吃。还有吗？”

　　“没了。”

　　“你明天带吗？”

　　“看你表现。”

　　张杨翻了个白眼，低头开始抄刚才那道大题的解法。

　　第三节课间，全智妍正低头整理笔记，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于黛萌的微信。

　　妈：中秋菜单定了。糖醋排骨、清蒸鱼、桂花糯米藕。你想吃什么？

　　全智妍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去：

　　我：加一个红烧肉。我妈做的那种。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书包。抬头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第四组第五排。秦莫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她偏了偏头，看见他画了一个圆圆的月亮，旁边写了几个字：中秋倒计时，三天。

　　秦莫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同时低头。

　　全智妍假装翻课本，耳尖有点红。秦莫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假装继续写题，但笔画断了。

　　韩楚星坐在旁边，偏头看了一眼秦莫的笔记本。

　　“你画的什么？”

　　“月饼。”

　　“为什么画月饼？”

　　“因为快中秋了。”

　　韩楚星推了推眼镜：“你知道中秋是农历八月十五。对应的公历日期每年不一样。你确定是三天后？”

　　秦莫合上笔记本：“韩楚星。”

　　“嗯。”

　　“你闭嘴。”

　　韩楚星低头继续写题，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节课是自习。全智妍写完英语作业，站起来去接水。经过第四组第五排的时候，秦莫递过来一张纸条。她接过来，展开：

　　“你妈回了什么？”

　　全智妍看了两秒，拿起笔在他纸条下面写：

　　“加了红烧肉。”

　　折好，扔回去。

　　秦莫接住，展开，看了两秒。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什么，又扔回来。

　　全智妍接住，展开：

　　“我妈说，她带酒。”

　　全智妍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继续去接水。

　　中午在食堂，张杨端着餐盘坐在郑今越对面，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话。

　　“郑今越，你中秋到底来不来？”

　　“来。”

　　“你爸妈呢？”

　　“出差。”

　　“那你去全姐家。”

　　“嗯。”郑今越夹了一块土豆，“秦莫邀请的。”

　　“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要强调‘秦莫邀请的’？”

　　郑今越想了想：“因为这是事实。事实要准确。”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讲事实？”

　　“那讲什么？”

　　张杨塞了一口饭，想了想：“讲感受。”

　　郑今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的感受就是，秦莫邀请我，全智妍同意了，所以我去。这个逻辑链条是完整的。”

　　张杨捂住脸：“你这个人。”

　　郑今越继续吃饭。

　　食堂另一头，范诗雅端着餐盘坐在全智妍对面。向斯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

　　“全智妍。”范诗雅开口。

　　“嗯。”

　　“你那个红烧肉，你妈做的，有什么特别的？”

　　全智妍夹了一块排骨：“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色发亮，上面撒白芝麻。”

　　范诗雅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描述得挺具体。”

　　“因为我吃了十几年了。”

　　范诗雅沉默了两秒：“我中秋去。”

　　“来。”

　　“但我不带东西。”

　　“不用带。”

　　“我妈说，去别人家要带东西。”

　　“那你带什么？”

　　范诗雅想了想：“带我妈烤的饼干。她最近迷上烘焙，厨房快炸了。”

　　“行。”

　　范诗雅继续吃饭。向斯然在旁边小声说：“诗雅，你中秋不回去？”

　　“不回。我爸出差，我妈一个人在家。她让我出去。”范诗雅夹了一块土豆，“我去全智妍家。”

　　向斯然点了点头：“那我中秋回老家。”

　　孙桔从旁边探过头来：“向斯然！我们一起！我外婆家和你外婆家就隔了一条巷子！”

　　向斯然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嗯。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司徒恋来布置作业。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中秋国庆八天假，作业不少。各科课代表把作业收齐交给我，放假前一天统一发。”

　　张杨在下面小声嘀咕：“还有作业……”

　　司徒恋听见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说：“另外，放假期间，班委注意班级群消息。有通知我会发群里。”

　　全智妍点头：“好。”

　　秦莫点头：“好。”

　　“还有——”司徒恋顿了顿，“补课这两天，你们的出勤率我记着。谁表现好，开学后我酌情加分。”

　　张杨立刻坐直了：“我表现好。”

　　“你罚站了五分钟。”

　　“那是表现的一部分。”

　　“不算。”

　　张杨趴回桌上。

　　放学的时候，全智妍走出教学楼，秦莫已经在门口等了。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她。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孙桔带读不错。”

　　“嗯。我听见了。”

　　“你呢？今天干嘛了？”

　　“画了一个月饼。”

　　“然后呢？”

　　“被韩楚星发现了。他问我为什么画月饼，我说因为快中秋了。他说中秋对应的公历日期每年不一样。”

　　“他算了吗？”

　　“算了一半。”秦莫说，“然后我说‘你闭嘴’。”

　　全智妍笑了：“你对他温柔点。”

　　“我对他够温柔了。”秦莫往前走，“他每天在我旁边贴便签，我已经习惯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秦莫。”

　　“嗯。”

　　“你妈带什么酒？”

　　“我爸藏的那瓶。”秦莫偏头看她，“我妈说，今年中秋在全姐家，得带点好的。”

　　“我妈说，今年中秋在咱家，得把你爸那瓶酒开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我爸肯定喝多。”秦莫说。

　　“我爸肯定陪他喝。”全智妍说。

　　“然后你妈和我妈开始聊天。”

　　“然后我爸和你爸开始下棋。”

　　“然后我写作业。”

　　“然后我写作业。”

　　两个人同时说完，又同时笑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更长，交叠在梧桐树下的地面上。

　　“秦莫。”

　　“嗯。”

　　“中秋你来的时候，带什么东西？”

　　“我不用带。”秦莫说，“我妈带。我负责吃。”

　　“那你带个游戏机。”

　　“干嘛？”

　　“张杨会吵。”全智妍往前走，“给他一个游戏机，他就能安静一晚上。”

　　“那你呢？”

　　“我怎么？”

　　“你安静吗？”

　　全智妍偏头看他，桃花眼在夕阳里弯了一下。

　　“我安静不安静，你不用管。”

　　“那我管什么？”

　　“管好你自己。”

　　秦莫笑了，虎牙露出来。

　　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住三单元，秦莫住五单元，中间隔着一个花园。全智妍走到三单元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全智妍也挥了挥手，然后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还没推开，里面就传来于黛萌的声音——

　　“智妍回来啦！今天补课累不累？妈给你炖了汤！”

　　全智妍换鞋进门，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

　　“还行。”

　　“明天还补？”

　　“嗯。”

　　“后天呢？”

　　“也补。”

　　于黛萌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补完就放假了。中秋菜单定了，糖醋排骨、清蒸鱼、桂花糯米藕、红烧肉。你莫阿姨说带酒来。”

　　“我知道。秦莫跟我说了。”

　　“他爸说带相机，要拍照。”

　　“他爸去年也带了。”

　　“去年拍了三百张。”于黛萌把汤端出来，“你爸说，今年要跟老秦拼相机。”

　　全智妍坐下来，端起汤碗。

　　“妈。”

　　“嗯？”

　　“今年范诗雅也来。”

　　于黛萌眼睛一亮：“范诗雅？你那个搭档？”

　　“嗯。”

　　“好呀！多个人多双筷子。她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你做什么她吃什么。”

　　于黛萌想了想：“那我加一个炒长鱼，胡椒的，小姑娘应该喜欢。”

　　全智妍喝了一口汤。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亮着。秦莫的房间。他大概也在喝汤。

　　她低头笑了一下，继续喝汤。

　　周六补课第一天，结束了。

　　明天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