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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鱼怕水 石室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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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深处的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水迹,顺着石壁往下淌,汇入水潭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热油滴进冷水。楠灵掌心的青光映在水面上,那光被潭水一点一点吞下去,潭底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缓慢地翻动了一下。
李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棍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往地上一顿,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都退后。这东西不是散煞,是聚了形的老物。”
谢萧瑟已经把伞扔了,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手指一捻,纸页无火自燃,烧成灰烬的同时化作一道薄薄的光幕挡在众人面前。尘眠站在他身侧,拳头攥紧,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但他的呼吸很稳,眼睛死死盯着潭面。
水面开始沸腾。
先是一串气泡从潭底涌上来,接着是第二串、第三串,密密麻麻,像整潭水都被烧开了。然后水面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涨,一个东西从潭底浮了上来。那是一团人形的、湿漉漉的东西,通体漆黑,表面裹着一层黏稠的水膜,水膜下面隐约能看见一张扭曲的脸,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它的四肢细长,关节处反折,指尖是尖锐的骨刺,每根都有半尺长。它从水里站起来,水只没到它的腰,但它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石室顶部。
李年骂了一声,短棍往地上一插,符文炸开一圈金光,把怪物逼退了一步。谢萧瑟的第二道符紧跟着甩出去,正打在怪物胸口,符纸炸开的瞬间烧穿了那层水膜,露出里面焦黑的、布满裂纹的躯体。怪物发出一声极低的、沉闷的吼声,像是水底滚过的闷雷。
尘眠没闲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空中定住,排成一线,他手指一弹,三枚铜钱依次射向怪物面门。第一枚打碎了它半张脸,第二枚钉进它的眼眶,第三枚卡在它张开的嘴里。怪物嘶吼着挥臂横扫,骨刺擦着尘眠的肩膀过去,划破了他的外套,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的痕。
楠灵一直没动。她站在水潭边,双手垂在身侧,眼睛闭着。她在听水。这间石室三面来水,水脉在此交汇,水里的每一个波动都在告诉她这东西的根在哪。然后她睁开眼,对李年说了一个字:“底。”
李年立刻明白了。这怪物的根在潭底,不把它从根上拔出来,打多少次都会重新聚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纹,打开,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里封着一缕极细的金光。这是队里压箱底的东西,用了就没了,但此刻他没有犹豫。
“尘眠,谢萧瑟,按住它!”李年吼道。
谢萧瑟一连甩出七道符,符纸在空中连成一条锁链,缠住怪物的双臂。尘眠扑上去,双手按住怪物的肩膀,掌心贴到那层黏腻的水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窜上来,他咬紧牙关,没松手。怪物剧烈挣扎,骨刺划破了他的小臂,血渗出来,滴进潭水里。
就在李年举起铜匣准备将珠子打入怪物眉心的时候,怪物忽然不动了。它的身体猛地一缩,水膜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水针四散射出。尘眠和谢萧瑟被逼退,李年抬臂挡在脸前,水针刺进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铜匣差点脱手。
然后怪物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整个身体崩解开来,化作一股巨大的、漆黑的水流,猛地卷向水潭边。
楠灵站在水潭边。
她来不及躲。那股漆黑的水流裹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潭里拖。她的脚离了地,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尘眠冲过去,指尖几乎碰到了她的手指,但差了一寸。就差一寸。
楠灵被拖进了潭里。
水面合拢的瞬间,李年把铜匣里的珠子打了出去。珠子入水,金光炸开,整个水潭亮得像白昼。怪物在水底发出一声濒死的嘶鸣,然后那团金光收拢、收紧、最后凝成一个光点,沉入潭底深处,连同那股漆黑的水流,连同楠灵,一起坠了下去。
水面平静了。
石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石壁缝隙里渗水的滴答声。手电掉在地上,光柱歪斜地照着石壁,照着那行歪歪扭扭的祭文。水潭恢复了漆黑,黑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谢萧瑟跪在潭边,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只是手指抠进石缝里,指尖渗出血来。李年站在原地,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没有去管,只是看着潭面,那张有疤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抖。
尘眠趴在潭边,一只手还伸在水里,水没到他的手腕。他摸不到任何东西。水是空的,凉的,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手心空空荡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件东西。很小,很轻,是一片薄薄的、青白色的耳饰,像是某种水里的石头磨成的,形状弯弯的,像一滴凝固的水。它卡在他的指缝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尘眠把它捡起来,擦干净,戴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耳饰贴上耳垂的一瞬间,一股极凉的触感从耳垂蔓延开,顺着脖子往下,一直渗进胸口。很凉,凉得他眼眶一热。
他站起来。
谢萧瑟还跪在潭边,尘眠走过去,伸手拉他。谢萧瑟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他没哭。他看着尘眠,又看了看他耳朵上的那片青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抓住尘眠的手站起来,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李年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关了,又打开,光柱稳稳地照向来时的路。他没回头看水潭,只是说了一个字:“走。”
三个人弯着腰,从暗渠里原路返回。水没到小腿,冰凉刺骨。墙壁上的苔藓还在,石壁缝隙里的水还在渗,一滴一滴,落进暗渠里,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尘眠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耳朵上的那片青白贴着皮肤,凉凉的,像是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他转回头,跟着前面两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暗渠的时候,雨还在下。拆迁废墟上的碎砖被雨水冲得发亮,远处晏判城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尘眠抬起头,天幕上那些红点还在,星星点点的,安安静静地悬在灰黑色的天上。他看了很久,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然后他低下头,撑着伞,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