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鱼怕水   第二天 ...

  •   第二天傍晚,雨照旧下着。
      尘眠到集合点的时候,谢萧瑟已经靠在墙边等着了,手里转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尘眠,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然后朝旁边努了努嘴。
      楠灵站在屋檐下,离他们两个都有几步远,一身深色的长衣长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那张青白而安静的脸。她手里什么也没拿,雨落在她脚边,她却像是根本不在意。看见尘眠,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个到的是李年。
      李年是开车来的,一辆旧得掉漆的面包车,刹车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推开车门下来,四十来岁的人,身材壮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是早年处理一桩山里的东西时留下的。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入行最早,经手的事最多。他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听。
      “就我们四个?”李年扫了一眼,问。
      “老宋他们几个手头有事走不开,其余的还在外头。”谢萧瑟把伞撑开,“楠灵在,水的事她说了算。”
      李年看了楠灵一眼,楠灵没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四个人上了车,李年开车,谢萧瑟坐副驾,尘眠和楠灵在后排。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车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被雨幕揉成一团模糊的光影。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声音。尘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偶一抬头,天幕上那些红点还在,被雨云遮了一半,只露出零星几点。
      东区那个小区叫福水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一共八栋,围着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下蓄水池在小区最里侧,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新换的锁。
      李年上前看了一眼锁,没撬,回头问谢萧瑟:“物业那边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他们说钥匙找不到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谢萧瑟耸了耸肩,“大概是不想再死人,又不敢明着让我们来。”
      李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两下,捅进锁孔里。不到十秒,锁开了。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涌出来。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台阶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年从腰上取下一支手电,拧开,光柱刺进黑暗里,照出湿漉漉的墙壁和积水的台阶。他第一个下去,尘眠跟在后面,谢萧瑟第三,楠灵断后。
      台阶很长,越往下,空气越冷,水汽越重。墙壁上渗着水珠,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墙面往下淌。尘眠的手扶着墙,掌心一片冰凉。他听见头顶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走到最底下,是一间不大的机房。几台老旧的抽水泵并排立着,管道纵横交错,地上积了半尺深的水,浑浊,发暗,隐约能看见水底沉着的杂物。手电光扫过去,墙角的配电箱锈蚀了大半,电线垂下来,像枯死的藤蔓。
      “就是这儿。”谢萧瑟说。
      李年把手电交给谢萧瑟,自己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他闭着眼,手指在水中轻轻拨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片刻后他收回手,指间夹着一缕黑色的、黏稠的丝状物,像是水草,又不是水草,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水里有东西,但本体不在这儿。”李年把那缕东西甩掉,站起身,“这是它留下的。你们闻闻。”
      尘眠凑近了些。水里有一股极淡的腥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但在这之下,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某种香。他皱了皱眉。
      “祭香。”谢萧瑟也说出了这两个字。他的表情沉了下来,“水里的东西,用祭香引路,说明它已经聚了形,不是散煞。”
      楠灵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蹲下身。她把手掌贴在水面上,闭上眼。手电光下,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光渗进水里,像墨滴进清水,一丝一丝地散开。水面微微颤动,泛起细密的波纹。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
      “它不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很平,“但它留了路。”
      她伸手指向机房最深处的墙壁。那面墙上有一根粗大的排水管,管口用铁栅栏封着,栅栏上缠着水草和淤泥。她走过去,伸手在管口上方摸了摸,摸到一道细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她用指尖一划,那道缝裂开了,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洞里涌出一股更浓的腥气,混着那股淡淡的祭香。
      “往下。”楠灵说。
      李年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又看了看楠灵:“地下管网?”
      “嗯。”楠灵收回手,“它顺着排水管走的。这条管往下,通到更深的地方。下面有水脉交汇,它在那里。”
      四个人从机房退出来,回到地面上。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李年没有急着走,他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在院子东南角停下。那里有一口废弃的井,井口盖着水泥板,水泥板边缘长满了青苔。
      “这口井连着地下管网。”李年蹲下身,看了看井口周围的泥地。泥地里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口爬出来又爬回去。痕迹很新。
      “它出来过。”尘眠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道痕迹,“但只在这附近,没进楼。”
      “它在等。”谢萧瑟站在后面,撑着伞,“等有人下来。”
      李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先找管网图。光靠猜不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跑了两趟物业办公室,翻了一堆发霉的老图纸。物业的人早换了不知道几茬,谁也说不清地下管网到底怎么走的。最后是谢萧瑟在一堆废纸里翻出一张九十年代的施工图,上面用铅笔标了几条排水管线的走向。图纸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勉强能辨认出一条主线,从小区东南角往下,穿过两条街,一直通到老城区边缘的一条暗渠。
      “这里。”李年用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条暗渠的末端,“水脉交汇,三面来水,藏东西的好地方。”
      楠灵看了一眼,点头:“就是这里。”
      他们又开车去了老城区。雨下得更大了,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暗渠入口在一片拆迁了一半的废墟后面,被碎砖和垃圾堵了大半。李年和尘眠搬开堵口的杂物,露出一个圆形的、半人高的渠口。渠口黑得看不见底,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沉闷的、持续的,像是某种活物在下面呼吸。
      楠灵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李年跟在她后面,然后是尘眠,谢萧瑟断后。渠里很窄,得弯着腰走。水没到小腿,冰凉刺骨。墙壁湿滑,长满了苔藓,手电光打上去,泛着一片幽绿。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混着那股祭香,几乎让人作呕。
      走了大概一刻钟,渠身忽然变宽,豁然开朗,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头顶很高,看不见顶。水从三面石壁的缝隙里涌出来,汇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很静,黑得发亮,像一面镜子。
      手电光扫过水潭,扫过石壁,扫过石室深处。
      然后光停住了。
      石室最里面的石壁上,有一道很窄的裂缝,裂缝里渗着水,水是暗红色的,像是掺了血。裂缝旁边的石壁上,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字,字很旧了,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李年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祭祀。”他直起身,看向其他人,“有人在这里祭过水。不止一次。”
      楠灵站在水潭边,低头看着潭水。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掌心对准水面。水潭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