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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明城高中6 夜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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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实验楼静得像是泡在一口深井底下。
尘眠、谢萧瑟、宋暗三人贴着墙根,脚下是早已被雨浸透的水泥地,每迈一步,鞋底与水膜摩擦出几不可闻的"哧"声。手电不敢开,谢萧瑟只把那根烧剩半截的符蜡擎在手里,青白色的火苗在穿堂风里一缩一缩,像随时要咽气。三人的影子被这微光拉得细长,爬上剥落的墙皮,又折进楼梯拐角,一会儿现,一会儿隐。
他们才上到四楼,就闻到了一股腐臭味。
四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那是一间废弃的生物实验室,门轴锈死多年,此刻却拢开一道一掌宽的缝,缝里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水汽,夹着腐藻、烂泥,还有某种极淡的、甜腥的气味。那水汽沉甸甸地贴着地皮滚出来,冷得人脚踝发麻。宋暗走在最后,他瘦得几乎像一截衣架,校服下摆空荡荡地晃,眼底下那两片早已不是青,是发黑了。他忽然停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掐住的气音。
砂轮。他听见了砂轮的声音。那种老式砂轮打磨金属才有的、沙哑而持续的"沙——沙——",一下一下,从门缝里漏出来,规律得像在磨牙。
谢萧瑟抬了抬下巴。三人无声地靠近。符蜡的火苗剧烈地摆动起来,朝门的方向倒伏,像是在躲避什么。尘眠把掌心贴上门板,那股凉意几乎是"咬"上来的,顺着纹路窜进手腕,疼得他眉心一跳。门内,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在动,是许多。那些声响极细微,碎碎的,像无数只指甲在木板上划,又像成百上千颗水滴同时从高处落下,砸在某个柔软的东西上。沙沙沙,沙沙沙。
谢萧瑟将符蜡擎高了些。那一小片火光,勉强照亮了门缝后的半尺。
他看见了。
教室里已经不能叫教室了。桌椅被推挤到四墙,堆成一座座歪斜的、漆黑的垛,中间腾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是一洼水。那水不深,却黑得发亮,像一块被浇在地上、忘了成型的墨。而此刻,那洼黑水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面之下,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浮起来。
先浮出来的是一个浑圆的、发青的顶。
那东西浮得无声无息,像一尾被惊醒的、沉睡了百年的巨物,开始翻身。水面随之隆起,绷成一个发亮的弧,然后"啵"地一声破了。一颗头颅破水而出。
那颗头颅有人头两三个大,颅骨呈一种溺毙已久的青灰色,头皮薄得透明,紧贴在骨上,能看见底下一根根蚺曲的、青黑色的血管,像无数条半死的蛇盘在骨缝间。发丝稀稀落落地黏在头皮上,不是黑色,是一种深潭淤泥的颜色,湿塌塌地垂下来,盖住一只——不,它没有眼睛该在的位置。它那张脸的部位,只是一片凹下去的、微微发光的混沌。
它站起来了。
不,是"涌"起来了。它的身体似乎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摊被某种意志勉强拢成一束的稠水,从水洼里源源不断地、一层一层地往上堆。那些人脸就在这具身体里。
起先,尘眠还以为是水面反光。直到他看清,那具东西的皮肤底下,密密麻麻地嵌着一张又一张脸——男的女的,大的小的,有些稚气未脱,嘴角还带着半颗痘,有些已经辨不出年纪,只是隐约一个轮廓。这些脸在那层半透明的灰白皮膜下缓缓流动、互相挤压、交叠,像一缸被无数只手搅动的水。每一张脸都睁着眼,眼珠在皮膜下迟缓地转动,有的朝上翻白,有的朝下,有的一点点转向门口,隔着那层薄薄的皮,正正地"看"着他们。
没有一张嘴是合拢的。
千百张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层细密的、气泡碎裂般的"啵啵"声,从那具身体的深处浮上来。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让人发疯。
尘眠的呼吸顿住了。
他认得那种眼神。不是怨恨,怨恨太锋利,会割人。这些眼睛里盛着的是另一种东西,是"本来可以活着"的委屈,是"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茫然,是无数个孩子在意识到再也没人听他们说话的那一刻,眼底渐渐凝固、渐渐凉透、最终结成冰的那一点光。
是死。
是被这所学校,用一个又一个冠冕堂皇的名义,亲手推下去、压下去、又极力掩盖的那一场场"意外"。
那东西彻底站了起来。它比成年人高出两头不止,脊背佝偻,像一段被百年风雨压弯的枯木,肩胛后高高鼓起一个浑圆的包,那包里也嵌着人脸,一张张张着嘴,无声地嚎。它的手臂奇长,垂及膝盖,指尖没有指甲,露着暗红的、仿若被剥了皮的肉,上面凝着不化的水珠。它全身裹着一层青黑色的黏液,不是水,黏稠得像融化的柏油,从每一道骨缝、每一处关节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慢慢漫开,浸到他们脚下。
那股甜腥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像一只手,从鼻腔直捣进肺。
宋暗的嘴唇在抖。他太瘦了,此刻靠在门框上,几乎要陷进去。他抬手,死死掐住自己咽喉,像是要按回什么快要涌上来的东西——不是呕吐,是悲声。因为那些脸里,有一张,他认识。
那张脸只在皮膜下一闪而过,就被别的脸挤了下去。可宋暗认出来了。那是三年前,在顶楼一跃而下的那个人。是他同寝室、同进同出、却在某天夜里突然"因病休学"、此后再无音讯的那个人。
"它……"宋暗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它还认得我。"
说时迟那时快,那怪物的千百双眼睛,忽然一齐停住了。
所有的脸,都定定地看向他们。
然后,那具庞大的身体动了。它没有脚——它的下半身,是一缕一缕黏连的、会流动的东西,像无数条绞缠的黑绸,贴着地面,朝他们游过来。那速度快得违背了它庞大躯体的迟缓,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一大片青黑的稠影,就裹着腐水与甜腥,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谢萧瑟反应极快,一把将尘眠和宋暗往两侧一推,自己反身,符蜡脱手,那半截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直直撞上怪物探出的那只巨掌。火没烧着,只在那青黑的黏液表面"嘶"地腾起一缕焦烟,怪物连停顿都没有。那只没有指甲的手,五根指头在空中一张,指尖的暗红嫩肉裂开,从里面竟探出几绺青黑的、细如发丝的东西,箭一般朝谢萧瑟面门刺来。
谢萧瑟侧身,那东西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几根灰白的发丝被齐刷刷切下,飘落在地。腥臭的风扑了他一脸。他抬臂格挡,另一只手已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小铜印。他咬破拇指,血抹在印底,朝虚空里猛地一盖。那怪物身前凭空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暗红色的印纹,勉强抵住了它。
可也只抵了一瞬。那印纹在怪物的撞击下寸寸龟裂,像个不堪重负的薄壳。
"别发愣!"谢萧瑟吼道,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灰白的发黏在脸上,黑眼里是发寒的光。
尘眠动了。
他黑色长发在身后扬起,金棕色的眼睛骤然转亮。他其实一直没有停,他在等。等到此刻,等到那怪物的注意全被谢萧瑟牵制,他忽然矮身,贴着地皮朝怪物的侧翼滑去,双掌按地——他触碰到的不是地板,而是水。那怪物带出来的、漫了一地的黑水,成了他一人的主场。他抓住那水的脉搏,猛地一搅。
满地的黑水倒卷而起,像一条被激怒的灰龙,自下而上,狠狠抽在怪物的肋侧。
怪物发出一声"吼"——那不能算吼,那是从它体内千百张嘴同时发出的、被压碎了的声音,哀得刺耳,又沉得震胸。它的身躯朝一侧歪去,几缕黑绸似的水脚被打散,溅成一蓬黑雾。
可下一瞬,那些打散的水脚又自己聚了回来。它没有受伤,或者说,它不在乎。
它转过身来,那千百双眼睛,全数钉在了尘眠身上。
而尘眠这才看清,怪物巨躯的正中,那团最亮的地方——一个人的轮廓,被揉成一小团,嵌在无数张脸之间,还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势,一只手朝外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永远也抓不到了。
那件校服,他认得。
是今年刚刚"转学"的那个、全校无人再提起的男生。
尘眠的心,猛地抽紧了。
谢萧瑟从侧面欺身而上,铜印连盖三下,三道印纹叠成一道,重重砸向怪物伸向尘眠的那只巨手。"砰"的一声闷响,那手被打得一歪,几条黏丝断了,露出里面森白的、像是被水泡胀的骨。宋暗也终于缓过神,他咬着牙,咬得嘴角发白,从地上抓起一把散落的旧课桌腿,抡圆了,砸向怪物那弯折的膝盖。
一下,两下。那膝盖处的黑绸被砸得四溅,怪物踉跄了半寸。
可它只是踉跄。
它太大了,太散了,散得没有一处是要害。你打它的头,它就化成水;你打它的手脚,它又自己合拢。它像一场不会散去的噩梦,任你怎么撕扯,都撕不到底。
而那千百张脸,始终在皮膜下安静地、无声地嚎着。
像是在问:
——你们,也要来陪我吗?
尘眠的金棕眼,在黑暗里,前所未有的亮。
他知道,光是逃,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