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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住须知
旅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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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大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
沈雾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到肩上,没有立刻往里走。门廊外的风仍旧卷着潮气,碎石地上那些从海里延伸过来的脚印在灯下泛着湿光,越靠近大门越密,几乎踩成一片。可跨过门槛以后,地毯却干燥得出奇,连最边缘也没有留下水迹。高策第一个发现这件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运动鞋,又在门口试探着踩了一脚。鞋底明明带着水,落到地毯上时却没有印子,抬脚以后,暗红色绒面平整如初,仿佛水分在接触地毯的一瞬间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这酒店除湿做得挺到位。”高策说。
没人接他的话。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年代久远的气味。木器油、旧布料、潮湿墙纸,还有一种近似樟脑丸的辛辣味混在一起,暖气开得很足,衣服上的冷雨很快变成潮闷的水汽,贴在人身上。墙面贴着暗绿色碎花墙纸,图案已经褪得发灰,靠近踢脚线的位置鼓起几个拳头大小的水泡。右侧摆着一组棕红色皮沙发,皮面龟裂得像干涸河床,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烟灰缸,里面整整齐齐插着七根没点过的香烟。左侧立着一排木质衣帽架,每一根挂钩上都挂着一把黑伞,伞尖朝下,地面却干干净净。
旅馆内没有住客,也看不到工作人员。大厅最深处是一座老式木楼梯,扶手颜色发乌,沿墙盘旋到二楼。楼梯旁边有一部电梯,银灰色轿门上布满细小划痕,楼层显示器是一排红色数码管,此时只亮着一个“1”。前台正对入口,台面用深色木材做成,边缘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那五张房卡便放在那里,每张之间距离相同,像提前用尺量过。
沈雾走过去,先看那张泛黄的纸。
纸面很薄,边缘已经起毛,四角各有一枚图钉留下的孔。标题用很普通的宋体打印,墨迹却因为受潮向四周晕开了一圈。
《第七码头旅馆入住须知》
下面共有七条。
一、本旅馆共六层,请勿寻找第七层。
二、请妥善保管房卡。若房号发生变化,请立即联系前台。
三、凌晨两点以后,如有人敲门,请先确认门外之人是否有影子。
四、夜间请勿回应走廊中呼喊您姓名的人。无论声音听起来有多熟悉。
五、若前台广播通知“涨潮了”,请立即返回自己的房间,锁门并拉好窗帘。
六、本旅馆没有707号房。如在任何位置看到707,请闭眼,原路返回。
七、退房时间为早晨六点十七分。逾期住客将自动续住。
高策从沈雾肩后把七条规则看完,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收回前面的话。”
“哪一句?”许岚问。
“节目组预算高那句。”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真有节目组敢写这个,我建议先查老板精神状态。”
方鸿已经走到柜台另一边,伸手拿起最靠左的一张房卡。塑料卡背面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501 方鸿。
剩下四张也是一样。
502,许岚。
503,高策。
504,陈嘉。
505,沈雾。
许岚脸色微微变了:“他们提前知道我们会来?”
方鸿翻了翻自己的卡,又查看柜台下方,语气仍旧压着火气:“姓名而已。拿到个人信息没你想得那么难。”
高策把503抽出来,看见背面的名字后“啧”了一声:“那他们还挺了解我的行程。我今晚住哪家酒店都是下午临时改的。”
方鸿没有再说。
沈雾没有急着拿自己的卡。她掏出手机,对着《入住须知》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空荡大厅里显得很响,甚至从楼梯上方传回来一点模糊的回音。她低头查看照片,停了两秒。
“怎么了?”高策问。
沈雾把屏幕转过去。
照片里的纸只有六条规则。
第四条后面直接接着第六条,排版严丝合缝,第五条的位置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空白。
许岚下意识凑近:“刚刚明明有……”
她抬头去看柜台上的原纸。
七条还在。
高策立刻拿手机拍了一张。他的照片里也只有六条,消失的同样是第五条。连续拍了三次,结果没有变化。
“这个功能挺先进。”高策说,“还会自动删除敏感信息。”
嘴上还在开玩笑,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沈雾打开录音软件,把手机放到纸边,从第一条开始念。她语速不快,每一条都念得很清楚,念到第五条时,墙角忽然响起了一声电流杂音。
滋——
几个人同时回头。
大厅靠近楼梯的位置挂着一只旧广播喇叭。白色塑料外壳已经泛黄,网罩缝隙里积满灰尘。电流声断断续续响了两秒,随即安静下来。
沈雾继续念完第六条和第七条,保存录音。她重新播放了一遍。
第五条还在。
“照片拍不到,录音可以。”许岚说。
“暂时可以。”沈雾把文件复制了一份,关掉录音界面。
陈嘉一直没靠近柜台。
她站在大厅边缘,盯着墙上那只挂钟。
钟面是老式罗马数字,黄铜指针停在十二点十三分。秒针没有动。
沈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在等什么?”
陈嘉转过头,脸上依然没太多表情:“前台。”
“前台没人。”
“会有的。”
她刚说完,柜台上的铜铃响了。
叮。
铃就在方鸿手边。
没有人碰它。
高策的目光缓缓落到铃上,又抬起来:“这个我建议也算酒店服务的一部分。”
第二声铃响起。
叮。
这一次,柜台后面多了一个女人。
没人看见她从哪里出来。
她就站在收银机旁边,身上穿着暗红色制服,领口扣得很高,头发盘在脑后,发网边缘夹着几根已经发白的碎发。她大约四十多岁,肤色很淡,嘴唇涂着过分鲜艳的红。那张脸说不上僵硬,所有表情都恰好停留在“礼貌”的范围里,嘴角提起的弧度标准得像经过培训。
“晚上好。”她说,“欢迎入住第七码头旅馆。”
许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方鸿盯着她:“你刚才在哪儿?”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头打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指沿着页面一行一行往下滑:“方先生,许女士,高先生,陈小姐,沈小姐。五位住客都已经到齐。”
她念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沈雾看向登记册。
纸张泛黄,边缘有一层淡褐色水渍。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姓名、入住日期和房号,字迹有新有旧,墨水颜色也不相同。前台女人翻页时,沈雾看见其中一张纸上重复出现了很多相同的房号。
707。
只看清一眼,那一页已经翻过去。
沈雾问:“今天几号?”
女人抬起脸:“今天。”
“哪一年?”
“今年。”
“几点?”
“零点十三分。”
高策忍不住插话:“你们员工培训是不是只教了一个时间?”
女人看向他,笑容加深了一点:“高先生,夜里问太多问题,会影响睡眠。”
这句话说得很正常,配上她毫无变化的语气,反而让人有种荒唐的错位感。
柜台后方摆着一只黄铜钥匙架,上面挂着几十把钥匙。沈雾数了一遍,从101一直到612,每层十二个房间,正好六层。最顶上一排旁边却还有一只空钩,钩子下面的金属牌被反复刮擦过,数字已经看不清,只剩几道模糊刻痕。
前台女人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把一块宣传册竖起来,恰好挡住那个位置。
“房卡已经分配好了,请各位妥善保管。”
方鸿把房卡往柜台上一放:“我们不住。”
女人低头看了眼那张卡:“方先生已经办理入住。”
“我没签字。”
“房卡已经领取。”
“我现在退房。”
女人看了一眼挂钟,笑容依旧:“还没到退房时间。”
“几点能退?”
“六点十七分。”
“我现在就走。”
“天气不好。”女人说,“建议住客留在室内。”
方鸿明显已经失去耐心,拎起公文包转身去推大门。玻璃门轻易打开,冷风和雨声一起涌进来。他的动作却很快停住。
门外已经看不到刚才的碎石地。
台阶下面就是海。
黑水一直漫到最后一级台阶边缘,离大厅门槛只剩不到半米。水面在夜色中向远处延伸,雨点落下去,只留下一圈圈很浅的涟漪。公交车经过的公路、荒草、路灯,全都消失了。
方鸿站在门边,脸色难看。
一件东西从水里漂过来。
起初像一团白布,靠近后才看出是人的衬衫。衣领以上连着一颗头,脸朝下泡在水里,湿发随着水流缓慢散开。尸体贴着台阶漂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面。
许岚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被海水泡得发白,眼睛却睁着。
眼珠朝大门方向转了一下。
方鸿猛地把门关上。
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前台女人依旧微笑着:“今晚确实不适合外出。”
高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这儿客诉多吗?”
女人很认真地想了两秒:“没有。”
“服务这么好?”
“投诉过的客人都会继续入住。”
高策安静了。
大厅短暂陷入沉默,只有墙里的老式暖气管偶尔发出金属胀缩的“咚”声。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一阵拖动重物的声响。那声音很慢,从更高楼层一点点靠近,像有人拖着一只装满湿沙的麻袋经过走廊。拖到楼梯口附近时,声音停了几秒,随后继续向另一侧远去。
前台女人丝毫没有抬头。
沈雾问:“楼上还有其他住客?”
“当然。”
“多少人?”
女人翻了一页登记册:“目前住满。”
高策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楼梯:“满房?”
“是的。”
“我们进来以后,一个人都没看见。”
女人温和地回答:“客人晚上喜欢待在房间。”
“刚才海里那个也算?”
女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墙上的广播喇叭忽然又响起一阵杂音。这次持续得更久,里面夹着一种很像餐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间或还能听见模糊的人声。沈雾侧耳分辨,隐约听到一句“还有五位”,随后声音被刺啦一声盖过去。
前台女人从柜台下取出五张早餐券,逐一放在房卡旁边。
“早餐时间是早晨七点到九点。”
许岚愣了一下:“退房时间不是六点十七分吗?”
前台女人抬头。
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显得有些真切。
“是的。”
没有解释。
那一瞬间,荒诞感压过了恐惧。高策盯着早餐券看了几秒,低声说:“所以你们早餐主要服务续住客人?”
前台女人点头:“长期客人会有优惠。”
“续住多久算长期?”
“一直住。”
她说得自然极了。
沈雾低头看那五张早餐券。
方鸿501。
许岚502。
高策503。
陈嘉504。
沈雾505。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
纸角只露出一点。
她伸手抽出来。
707。
前台女人的手忽然压在纸上。
动作很快。
她的手背苍白,指甲涂着和嘴唇一样鲜艳的红色,食指指尖沾着一点黑色污渍,像墨,也像干掉的血。
“这张拿错了。”她说。
沈雾看着她:“给谁的?”
“没有这间房。”
“那为什么有早餐券?”
“印错了。”
“谁印的?”
女人沉默了半秒。
“旅馆。”
这个回答让沈雾停了一下。
前台女人已经把707早餐券收回柜台下。
高策看见了全过程,声音轻了一点:“规则第六条写着这里没有707。”
女人脸上的笑没有变化:“所以没有。”
“刚刚那张券写的什么?”
“707。”
“那——”
“所以没有。”
高策闭上嘴。
沈雾忽然明白了这种荒诞感来自哪里。这里拥有一套完整的秩序,前台会登记,会发房卡,会提供早餐,会提醒退房时间,每一个流程都严丝合缝;与此同时,这套秩序内部又容许明显矛盾存在,并且没有任何东西觉得矛盾需要解决。
就像一间管理完善的旅馆,恰好完全不受现实约束。
电梯在这时发出“叮”的一声。
轿门缓缓打开。
里面亮着惨白的灯。
前台女人抬手示意:“各位的房间在五楼。”
高策看向旁边楼梯:“我们走楼梯。”
“电梯更方便。”
“我喜欢爬楼。”
“电梯更方便。”
“运动有益健康。”
女人看着他,语气仍旧温和:“高先生,您今天不适合运动。”
高策脸上的笑收了些。
没人再争。
五个人陆续进电梯。沈雾走在最后,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女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登记册,拿起一支黑色钢笔开始写什么。
电梯门缓慢合拢。
缝隙只剩十几厘米时,沈雾看见女人停下笔,开始数人。
“一。”
她在纸上划一道。
“二。”
又一道。
“三。”
“四。”
“五。”
门已经快要闭合。
女人却没有停。
她抬起头,看向电梯里的众人。
“六。”
电梯门彻底合上。
红色楼层数字开始向上跳动。
2。
3。
4。
没人说话。
电梯运行得很慢,轿厢顶部的排风扇发出低沉嗡鸣。镜面墙上倒映着五个人的身影,光线惨白,每张脸都显得没有血色。
沈雾忽然抬眼。
镜子里的人数是六个。
她没有立刻回头。
镜中,方鸿站在最前,许岚和高策靠左,陈嘉站在按钮旁,她自己靠近轿门。
第六个人站在她身后。
很高。
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衬衫。
水正从他的袖口一滴一滴落下来。
电梯地面却一直是干的。
楼层显示跳到5。
“叮。”
轿门打开。
沈雾先迈出去。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空气比一楼更冷。两侧壁灯蒙着乳白色灯罩,昏黄光线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照出墙纸上细小的藤蔓花纹。房门依次排列,501、502、503、504、505,再往前还有506、507,一直延伸到拐角。
几个人都走出来以后,高策忽然回头看电梯。
里面空了。
他皱眉:“你们刚才有没有觉得里面有点挤?”
方鸿不耐烦道:“五个人站一部电梯,有什么不挤?”
沈雾没有回答。
电梯门开始关闭。
就在最后一瞬,她看见镜子里那个湿透的男人仍然站在那里。
他没有跟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缓慢指向轿厢内部的楼层按钮。
沈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按钮最上方,多出了一枚刚才没有的数字。
7。
门合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电梯开始继续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