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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七码头
雨比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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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比沈雾预想中更冷。
她站在站牌前没有立刻移动,先低头看完了那些脚印。柏油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路面略微向海的一侧倾斜,浅水沿着碎石缝缓慢流动,将一部分鞋印的边缘冲得发虚。脚印数量很多,最浅的一层已经化成杂乱水痕,较深的那些却仍能分辨出鞋底纹路:运动鞋的菱形防滑纹、皮鞋细密的横格、高跟鞋前掌留下的半月形压痕,还有几个尺寸很小的赤脚印,脚趾细长,看起来属于七八岁的孩子。所有痕迹都由公交站附近朝她延伸,到了她脚前一两米的位置便纷纷中断,像许多人曾经站在这里等过什么,最后一齐停下了脚步。
沈雾顺着来路抬头。绿色站牌在暴雨里发着黯淡的光,灯箱表面有一道从右上延伸到左下的裂纹,雨水沿裂纹汇聚,缓慢淌成一条弯曲水线。牌子很旧,金属边缘布满暗褐色锈斑,底座周围长满齐膝深的荒草。通常的公交站牌至少会有线路编号、站点顺序或运营时间,这一块什么都没有,只有“第七码头”三个黑字,墨色被灯箱照得发青。
她伸手摸了摸站牌边缘。金属冰凉,湿滑,指腹沾到一点锈屑。电源线藏在哪里看不出来,附近也没有电箱。灯箱后面只有一根生锈的空心立柱,直接插进水泥基座。
手机依旧停在00:13。
信号一格也没有。
沈雾把手电筒关掉,节省电量。四周随即暗下来,只剩站牌那团幽绿的光,雨幕因此显得更厚。她站在光线边缘,听见远处的水声。最初以为是海浪,仔细分辨后又有些不同。那声音过于规律,一阵一阵,间隔几乎一致,听久了竟与刚才磁带中那些同步呼吸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继续听。
公路左侧看不见尽头,右侧在百米外弯进一片更浓的黑暗。两侧都没有建筑,路旁也没有电线杆,只有相隔很远的路灯。那些灯光微弱,雨一密,就像随时会被扑灭。沈雾估算了一下距离,若沿公路盲走,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落脚点。站牌既然存在,意味着这里至少曾经有车经过。
“有人吗?”
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公路另一边传过来。
沈雾迅速转身。
几十米外,一束手电光在雨里晃了两下。那光先照到湿漉漉的路面,随后抬高,一个年轻男人从路边荒草后绕出来。他穿黑色冲锋衣,肩上背着双肩包,裤脚和鞋已经湿透,右手举着手机,左手还攥着一根收起来的自拍杆。看见站牌下有人,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跑过来。
“总算看到活人了。”他钻进狭窄的雨棚,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匀气以后才打量沈雾,“你也刚到?”
沈雾没有立即回答。男人二十多岁,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脸色有些白,呼吸急促却还算稳定。他鞋底沾着湿泥,冲锋衣右侧袖口有一道新鲜刮痕,像刚从草丛或灌木里挤过来。手表亮着心率数字,一百一十七,正在缓慢下降。
至少从这些细节看,他刚刚经历过一段真实的奔跑。
“从哪里来的?”沈雾问。
男人指了指公路另一侧,随后自己也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刚才那边有扇门。”
沈雾看着他。
“酒店卫生间的门。”男人似乎知道这句话听起来荒唐,自己先笑了一声,笑意很勉强,“我在房间里直播,进去洗了把脸,开门以后外面就成这样了。门一关,酒店没了。我顺着路走了十几分钟,手机时间一直卡在零点十三分。”
他说着把屏幕给沈雾看。
00:13。
“高策。”他伸出手,“旅游区探店,自媒体,偶尔也拍点户外。”
沈雾看了一眼他的手,轻轻碰了碰:“沈雾。”
高策把她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又抬头看站牌:“第七码头。你知道是哪儿吗?”
“不知道。”
“地图打不开,定位也一直在转。”他低头摆弄手机,界面中央的小圆圈持续旋转,几秒以后弹出定位失败。他啧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这地方要真是节目组搞出来的,我只能说预算挺高。”
沈雾扫了他一眼:“你觉得是节目?”
“暂时找个能接受的解释。”高策说,“总比直接相信穿越强。”
沈雾没有接话。
远处又亮起了一束光。
这次从公路右侧来。
两个人同时望过去。雨里先出现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深棕色风衣,一手护着头顶,一手拎着已经完全湿透的帆布包。她走得很慢,皮鞋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格外小心。靠近站牌以后,她先看见沈雾和高策,脚步稍微一停,显然也在判断眼前两个人是否安全。
“这里……是第七码头?”女人问。
“牌子上这么写。”高策往旁边让了一点位置,“您也是开门过来的?”
女人愣了愣,随即点头。她戴着眼镜,镜片上全是雨水,只能摘下来用衣角擦:“我刚刚还在学校。办公室门一开,外面突然变成一条路。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回头一看,门也没了。”
她说自己叫许岚,是中学音乐老师。
高策听完以后,脸上的玩笑意味淡了一些。一个人的经历可以解释成幻觉,三个人讲出相似的过程,巧合就显得勉强。
雨棚本来就窄,三个人站进去以后几乎肩挨着肩。站牌灯光从上方斜落下来,把每个人脸色都照得发灰。许岚反复查看手机,试着拨了几次电话,全都没有反应。高策开始沿着雨棚边缘找监控,又蹲下检查水泥底座,像真想找出隐藏设备。沈雾站在一旁,没有参与,只注意到一件细节。
那些脚印正在变少。
并非被雨冲淡。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双皮鞋印,刚才还清晰地停在水洼边缘,此刻已经只剩前半截。几秒后,连鞋尖也慢慢融进湿漉漉的柏油路,好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沈雾看向更远处。
其余脚印也在消失。
雨声太大,高策和许岚都没有留意。沈雾没有提醒他们。她目前还无法确定这些痕迹意味着什么,也不打算在缺少信息时制造额外恐慌。
很快,第四个人从左侧公路走来。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很薄的西装,左手提公文包,鞋面沾满泥点。他走进雨棚以后一句寒暄也没有,先看手机,再看站牌,随后问:“你们知道这里在哪儿?”
没人能给出答案。
男人脸色很差,自称方鸿,只说自己刚才在停车场。至于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这个时间还在那里,他没有解释。高策试图套两句近乎,他很快表现出不耐烦,转身走到雨棚另一端,自顾自拨电话。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沈雾最先看见她。
女孩从公路转弯处缓慢走来,身上穿着一条浅色长裙,没有打伞,也没有用手挡雨。奇怪的是,她看上去没有其他人那么狼狈。裙摆虽然湿了,头发却只在发尾凝着一点水珠,脸上也几乎看不到雨水流过的痕迹。
她走进灯下以后,站在离众人稍远的位置。
高策看了她两眼:“妹妹,你也是从门里来的?”
女孩抬起眼。
大约二十岁,脸色很白,眉眼清秀,神情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疲惫。她看了看高策,又看站牌,最后才回答:“嗯。”
“叫什么?”
“陈嘉。”
“你从哪里来的?”
陈嘉没有回答。
高策还想问,沈雾却注意到女孩一直在看站牌背后的方向。那边只有荒草和黑色水面,雨雾挡住了大半视线。
“你在看什么?”沈雾问。
陈嘉的眼珠动了一下。
“等车。”
方鸿终于放下电话,嗤了一声:“这里连线路都没有,等什么车?”
陈嘉转过脸看他。
“会来的。”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
方鸿眉头皱起,刚想继续追问,远处忽然真的传来发动机声。
很老的声音。
低沉,带着明显的柴油机震动,一下一下从雨幕深处逼近。高策下意识抬头,许岚握紧帆布包。沈雾朝公路右侧望去,最开始只能看见两团昏黄的车灯,随后一个模糊轮廓从弯道后慢慢驶出来。
是一辆公交车。
车身颜色已经看不清,雨水冲刷着布满锈斑的外壳,前挡风玻璃上两只雨刷左右摆动,速度很慢,每刮一下都会发出橡胶摩擦玻璃的干涩声。车头没有线路编号,电子屏也一片漆黑。它沿着公路缓缓靠近,轮胎轧过积水,水花向两侧翻起,却几乎没有发动机以外的声音。
车停在站牌前。
“嗤——”
气压门打开。
一股混着机油、潮湿皮革和旧木头味道的热气从车里涌出来。
没有人马上上车。
司机坐在驾驶位,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全部陷在阴影里。从沈雾的位置只能看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皮肤很白,指节粗大。
高策站得离车门最近,试探着问:“师傅,这车去哪儿?”
司机没有反应。
头也没有转。
车厢顶端忽然亮起一块绿色电子牌。
三个字缓慢滚过。
第七码头。
高策回头看了一眼站牌,低声说:“已经在第七码头了,还开去第七码头?”
没人回答。
许岚小声问:“要上吗?”
方鸿直接说:“我不坐。”
他说完朝公路来路看去。雨比刚才更大,站牌之外几乎只能看到一层灰白水幕。刚才他们几个人走来的方向都已经被夜色吞没。更远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最远的一盏先暗。
随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黑暗沿公路慢慢逼近,像有人正从尽头一路关灯。
高策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沈雾看向荒草。
之前消失的那些脚印已经找不到了,可草丛深处多了一些亮点。很低,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膝盖高度。起初只有一两点,很快增加到十几处,在雨里时明时暗。
许岚也看见了,呼吸猛地一紧:“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她。
公交车仍然停着。
车门敞开。
司机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沈雾第一个走上去。
踏上台阶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车厢地板上铺着老式防滑胶垫,边角卷起,缝隙里积着黑灰色污水。投币箱就立在司机旁边,透明塑料罩已经发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纸条。
每人一元。
高策跟在她后面上来,看到纸条以后下意识摸口袋:“我现在连现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方鸿站在车外没有动。
荒草里的亮点又近了一些。
其中一个从黑暗中探出轮廓。
像一张脸。
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它贴着地面,角度低得异常。
方鸿脸色一变,终于迈上公交车。
最后上来的是陈嘉。
车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完全闭合之前,沈雾朝站牌外看了一眼。那些藏在草里的东西已经来到路边,可绿色灯光只能照到它们的一小部分——过长的手指、贴地的膝盖,还有几张仰起来的苍白面孔。
车门合上,视线被截断。
许岚忽然“啊”了一声。
几个人同时看她。
她正低头翻包,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很快,她从钱包夹层里摸出五枚一元硬币,摊在掌心。
“怎么会……”她皱眉,“我很多年没带过这种零钱了。”
高策拿起一枚,在指尖翻了一下:“正好五个。”
五个人。
五枚硬币。
方鸿抬眼看向车厢深处,脸色越发难看。
沈雾没有说话。
硬币表面都很旧,边缘已经磨平,其中一枚上还沾着一点黑色污渍。她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枚,指腹碰到币面时,隐约感觉到上面有些凹凸。
她借着车顶昏黄的灯看了一眼。
硬币正面被人用尖锐物划出一道很浅的痕迹。
707。
沈雾抬起眼。
另外四个人已经陆续把硬币投进箱里。
叮。
叮。
叮。
叮。
声音清脆,在空车厢里传得很远。
轮到她时,沈雾把硬币在手里停了两秒。
随后投入。
“叮。”
司机忽然转过了头。
沈雾站在投币箱旁,没有动。
帽檐下面仍然一片黑。她看不见眼睛,只看见下半张脸。嘴唇颜色发灰,皮肤松弛,嘴角有一道向耳根延伸的旧疤。
司机对着她停了两秒。
随后慢慢把头转回去。
公交车启动。
高策已经往后走,回头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沈雾看了一眼投币箱。
那枚写着707的硬币已经混进其余硬币中,辨认不出来。
“没什么。”
她选了司机后方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这里可以看到前门、驾驶位,也能通过后视镜观察大半车厢。
许岚坐到另一侧。方鸿直接去了最后排。陈嘉没有选座,她站在后门附近,手扶着栏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
顶灯颜色发黄,照在绿色皮质座椅上,使那些开裂的表面看起来像一层干枯皮肤。窗框已经生锈,玻璃上蒙着厚重水雾。车顶挂着几只老式塑料拉环,随着车辆行驶轻轻摇晃,偶尔碰撞,发出空洞的啪嗒声。
沈雾伸手擦开旁边车窗的一小块水汽。
窗外的景象让她动作停了一瞬。
刚才公路一侧明明还有荒草。
现在两边全是水。
黑色水面一直铺到离车道很近的地方,仿佛公交车行驶在一条狭窄堤坝上。雨仍然落着,水面却平得过分,远处只有浓重夜色,没有岸线,也没有灯塔。
许岚也擦开玻璃往外看,脸色渐渐发白。
“刚才这里有海吗?”
高策回忆了一下:“站牌那边有一片水。”
“只有一边。”
没人再说话。
公交车一直向前。
车里没有路线图,也没有报站按钮,甚至看不到紧急逃生锤。沈雾抬头观察车厢,发现顶板上有一排小孔,像拆掉了什么设备以后留下的螺丝眼。司机头顶挂着一面长方形后视镜,镜面发灰,边角已经氧化。
她看见镜子里映着车厢。
高策、许岚、方鸿、陈嘉。
还有自己。
五个人。
沈雾的视线从镜中缓慢扫过,随即又倒了回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似乎坐着一个人。
她转头。
最后一排只有方鸿。
再看后视镜。
那个位置也空了。
公交车顶的喇叭突然传出一阵电流声。
滋啦——
许岚被惊得肩膀一颤。
几秒以后,一个女人的报站声响起来。
很温柔。
声音经过旧喇叭以后有些失真。
“前方到站……”
停顿持续得格外久。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
女人终于念出站名。
“第七码头旅馆。”
电子屏跟着亮起。
绿色字体缓缓滚动。
沈雾看向窗外。
雨幕深处开始出现光。
起初只有零星几盏,随后越来越清楚。那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建筑,孤零零立在水边,外墙刷着发旧的暗黄色涂料,大面积墙皮已经剥落。楼顶竖着一块红色霓虹招牌,有几根灯管坏了,只能断断续续亮出几个字。
第七……旅馆。
车缓缓减速。
许岚忽然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高策吸了吸鼻子:“霉味?”
沈雾也闻到了。
从车辆前方传来。
潮湿木头,旧地毯,还有一股很淡的海腥气。
其中夹着另一种味道。
像一间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房间,窗户紧闭,床单吸满湿气,角落里某件东西正在缓慢腐烂。
公交车停稳。
前门打开。
没人下车。
司机第一次主动开口。
“到了。”
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沈雾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时,司机忽然又说了一句。
“别错过退房时间。”
她脚步没有停。
走下公交车后,冷雨立刻迎面扑来。旅馆就在几十米外,门廊下亮着两盏昏黄壁灯,玻璃大门紧闭。门前空地铺着碎石,积水已经淹过鞋底。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往两侧看,黑水一直延伸进雨夜。
几个人陆续下车。
高策回头想再问司机一句,公交车门却已经合上。
车没有掉头。
它直接沿着前方那条狭窄公路继续向黑暗深处驶去。
两盏红色尾灯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幕吞没。
方鸿骂了一声,转头看旅馆:“进去?”
高策苦笑:“总不能睡路边。”
沈雾没有回答。
她正低头看地面。
公交车停过的位置留下两条清晰轮胎水痕。
而从旅馆大门一直到他们脚边,密密麻麻布满了脚印。
那些脚印全都湿漉漉的。
却没有一双来自公路。
它们从海里上岸,穿过碎石地,全部走进了旅馆。
沈雾抬头。
旅馆玻璃门后的灯忽然亮了。
下一秒,大门自己向内打开。
暖黄色灯光从里面铺到雨地上。
大厅空无一人。
正对大门的前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张房卡。
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最上方写着一行黑字。
《第七码头旅馆入住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