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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初见 大四那 ...

  •   大四那年暑假,我搬出了学校宿舍。

      林远去了上海,他爸的公司给他留了个位置,走的那天他站在宿舍门口拎着两个大箱子回头看了一眼,说“这破地方我居然还有点舍不得”。阿儒回北方备考公务员,临走前把他那盆多肉塞给我,说“你帮我养着,死了我找你算账”。我把被褥卷起来塞进行李袋,书架上的书装进纸箱,台灯和插线板拆下来用塑料袋裹好。最后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副空桌椅,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我住了三年多,墙上有贴过课程表残留的胶带印,窗台上有阿儒那盆多肉留下的浅褐色花盆水渍。我拉了灯,关了门。

      公寓在工作室旁边一条巷子的尽头,一栋老公寓楼的五楼,有两个电梯坏了一个,还有一个电梯的灯一闪一闪的。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之间连着一扇半开的推拉门,推开的时候滑轮发出一声很尖的吱呀声。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阳台和晾出来的衣服。租金不贵,因为用的是商业用电,电费贵得吓人。我一般不开油烟机,做饭的时候把门和窗都打开,让味道散出去。房东留了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掉了漆的椅子,我自己买了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简易布衣柜,把从学校搬来的东西归置好之后,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就变成了我的去处。

      工作室的日常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从周末变成了每天。孙学长毕业后正式留在了这里,时学长也留下来了,加上我三个人。宋晚在江海市地铁站上了班,每天穿着深蓝色制服早出晚归,下班之后会来工作室找孙学长,两个人一起骑车回他们租的房子。那房子在学校和工作室中间的一段老小区里,我去过一回,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玄关的鞋架上两双拖鞋并排放着,厨房台面上摆了两个杯子两双筷子,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牛奶快没了”。宋晚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孙学长从后面凑过去看锅里的东西,被热油溅了一下缩回来甩着手嗷嗷叫。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们,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削手里的铅笔。

      时学长没和那个女生走到一起。周雨桐毕业后去了上海,走的那天在工作室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来上海记得找她。时学长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时学长还是和以前一样,经常在工作室里弹吉他,不过他有的时候弹完之后会叹两声气,有的时候盯着一个地方像在想什么东西。外卖点得比以前频繁了,有时候是黄焖鸡米饭,有时候是沙县小吃的拌面和馄饨。他坐在工位前面一边扒饭一边改图,屏幕上线条拉来拉去,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显示器。窗外的运河水从秋天流到冬天,水面上浮着落叶和细碎的波光,时学长那杯茶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水雾,又被风慢慢吹散。

      江明在南安市的一家篮球训练营当了教练,每天带着一帮十来岁的小孩练运球和上篮。他发的朋友圈里全是球场上的照片——孩子们穿着球衣排成一排投篮,他站在旁边弯腰捡球;他自己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练习三分,球从指尖出去的弧线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小雅在南安市人民医院当了护士,白班夜班轮着上,有时候江明发出来的晚饭照片是两个人对着视频吃的——他面前一碗面,手机支架旁边是外卖盒子,屏幕里小雅穿着护士服在护士站的角落里扒饭。他们打算再攒两三年钱就结婚。江明说房子已经看好了,在南安市区边上,小三居,首付还差一点。

      而我呢,一边在工作室领着微薄的实习工资,一边算着每个月要还的助学贷款。房租水电和饭钱占了大头,剩下的刚刚够还贷款利息。买房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南安市的房价和江海市的一样都在涨,涨的速度比存钱的速度快了好几倍。我偶尔会算一笔账——按现在的收入,多少年才能凑够首付。算出来的数字像一个很远的目标,远到看不见尽头。后来我不算了。

      公寓里就我一个人。早晨起来自己做早饭,一个鸡蛋一块饼一碗粥,有时候煎糊了就凑合着吃。中午在工作室跟学长们一块点外卖或者去巷口的面馆。晚上回来自己做点简单的饭菜,煮一把挂面丢几片青菜进去,或者热两个包子。做饭的时候把厨房门和客厅的窗户都打开,油烟淡得差不多了关火盛菜,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吃完,洗了碗,把桌子擦一遍。有时候吃完了不想动,就坐在那儿看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巷子传过来,混着模糊的电视声和偶尔的狗叫。

      然后我去运河边跑步。公寓离运河很近,出门走几百米就到了。运河边上有一条小路沿着河岸延伸出去,晚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地落在水面上,波纹把光切成碎碎的亮片。沿河跑一公里左右有一座小岛,说是岛其实是河中间一块长条形的陆地,用两座窄桥跟两岸连着,岛上种了树和草,绕岛一圈大概四百米。晚上岛上几乎没人,我有时候跑累了就坐在岛边的台阶上,台阶是石头砌的,被河水泡得长了青苔,坐上去凉冰冰的。运河的水在脚下无声地流着,偶尔有夜航的小渔船经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晃动的光痕,马达的声音闷闷地从水面传过来,又渐渐远了。

      孙学长和宋晚隔三差五叫我一起吃饭。他们租的房子离工作室不远,周末有时候我去他们那儿蹭一顿,宋晚做几个菜,孙学长开两瓶啤酒,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着吃。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宋晚说她们地铁站最近有个乘客天天来问路,问的都是同一个出口,孙学长说那人对你有意思吧,宋晚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说吃饭。我看着他们,觉得挺好。后来他们叫我的次数慢慢少了,我也没有觉得什么,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时学长中午在工作室跟我一块吃饭,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他说一句“你这个图层的顺序不对”,我就过去看一眼改过来。除此之外,我一个人。

      一个人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我起来做早饭。

      煎了两张饼,锅里刷了一层薄油,饼放下去的时候滋滋地响,边缘慢慢变黄。鸡蛋磕进去,蛋清遇热迅速凝固,从透明变成白色,蛋黄还软着,在中间晃来晃去。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空气凉飕飕地灌进来,把油烟味冲淡了一些。公寓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让空气对流。我拿着锅铲盯着锅里的饼,盘算着翻面的时间,怕早了破了怕晚了糊了。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

      很轻的三下,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愣了一下,以为是隔壁或楼上谁家敲门敲错了,没动,继续盯着锅里的蛋。又敲了三下,这次清楚了一些,是敲我这扇门的。我把火关小了一点,手里还攥着锅铲,侧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声音不大,软软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传过来的。“你好,我是对门的邻居,我厨房的水阀坏了,一直在往外溢水,实在没办法了……我看你的门开着,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那面已经煎得微微焦黄,翻过来的时候边缘翘了一下,差点掉出来。我说“等一下”,把火关了,锅铲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很暗。这栋老楼的走廊只有尽头一扇小窗,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陈年的灰,透进来的光被过滤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头顶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灯罩里积满了死掉的小飞虫,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从灯罩边缘漏出一圈昏黄的边。她就站在那圈昏黄光线的边缘,站在明暗交界的位置上。走廊尽头的小窗灌进来一股风,不大,但带着早晨的凉意,吹得她白裙子的下摆轻轻晃着,裙摆在膝盖附近荡来荡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棉质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是简单的圆领,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头发是黑的,披散在肩膀上,没有扎起来,发尾微微卷着,搭在白裙子的肩线上,黑与白的分界干净利落。她的五官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十分真切,额头、鼻梁和下巴的轮廓被柔化了,像一张被水洇湿了边缘的照片。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那片模糊的光线里是亮的,瞳仁里映着走廊尽头小窗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的天光,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她的个子不高,比我矮大半个头,站在那儿的时候肩膀微微收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细长,指节处微微泛着一点粉。

      我愣了一下。

      那个愣的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我的脑子里迅速翻过了一帧画面——水底,光柱,向上伸展的手臂,白裙子在水流里散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想在那个模糊的轮廓里找到什么能确认或否认的东西。她的脸是陌生的,五官跟那张在江水深处朦胧浮现的面孔并不完全重合,但那个白色裙子的轮廓、披散的黑发、软软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记忆深处被勾了出来。我不敢直接问。万一认错了呢?万一是我自己看花了眼呢?我什么都没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

      “我这就跟你过去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对面走。我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的步子很轻,走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头发在背后微微晃着,发尾碰到白裙子的肩线又被弹起来。她推开对面的门,我走进去。这间公寓的格局跟我那间一样,但方向是反的,厨房在进门右手边。厨房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是从洗碗槽下面的水阀接口处渗出来的,水阀外面裹着一层旧布条,已经被浸透了,水滴从布条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瓷砖上溅开。水槽里还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水阀。是接口处的螺丝松了,时间长了橡胶垫圈老化了,拧不紧就往外渗水。我让她把水闸关了,她蹲下来在厨房角落的柜子里找水闸开关,找了一会儿说“是不是这个”,我侧头看了一眼说是。她把阀门拧上了,水阀口的渗水慢慢停了,最后一滴挂在管口上晃了两下才落下去。

      我回去拿了一把螺丝刀,蹲在洗碗槽下面把接口处的螺丝重新拧紧,又让她开了水闸试了一下,这回没再渗水。我说好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说谢谢,声音还是轻轻的。我把螺丝刀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听见了微微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浅,像一道淡淡的水痕。

      “没事,”我说,“就是螺丝松了,以后要是再渗水就再拧一下。”

      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站在厨房里发了两秒呆。锅里的饼已经凉了,鸡蛋的蛋黄凝住了,边缘焦了一圈。我把饼和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坐在折叠桌前拿起筷子。粥是早上煮的,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味道。我扒了两口饼,嚼着嚼着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裙子的轮廓。也许是我多心了。白色裙子到处都有人穿,披肩发也是常见的发型,声音软软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江水里那个是幻觉,缺氧和冷水刺激下的大脑自己编出来的东西。对面这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邻居,有厨房水阀坏了的实际问题,要去找人帮忙。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我这样对自己说着,把饼吃完了。

      盘子还没洗,门又响了。这回敲得比上次还轻,像怕打扰到我。

      我走过去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一碗粥。红豆银耳莲子粥,红豆煮得开了花,银耳炖成了半透明的胶状,莲子胀得圆鼓鼓的,几颗红枣浮在上面,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枣肉。粥的热气在碗口上面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她的脸在那层白汽后面更模糊了一些。碗壁是热的,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扣在碗沿上,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

      “我看你刚才好像也是吃早饭,”她说,“我煮了粥,分你一碗。谢谢你帮我修水阀。”

      我接过来,碗壁烫着掌心。“不用谢,”我说,“小事。”

      她站在门口没走,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住?”

      “嗯。”

      “我也是。”她说,“我搬来没多久,之前那个水阀一直有点渗水,我拿布条裹了一下凑合着用,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崩开了。”

      “那东西早晚要换的,”我说,“你有空去五金店买一个新的,我帮你换。”

      她笑了一下,这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好。那谢谢你了。”

      “那个邻居,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问

      她说她叫沈栖禾的时候,我愣了两秒钟。走廊的光线很暗,风从尽头灌进来,吹着她白裙子左右摇曳着。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了,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栖禾。过了一会儿,我对她说,栖禾这两个字很好听。她说,是她自己改的。
      `
      "良禽择木而栖,禾是旷野里安静生长的青苗,"她说,"我喜欢安静的地方,虽然孤零零的,但立得住。"

      她转身走回对面,推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走廊里又暗下来,两扇门对着,安安静静的。我端着那碗粥回到桌前坐下来。粥的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我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红豆绵软,银耳滑嫩,莲子的清苦和红枣的甜味混在一起,粥底熬得浓稠,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暖流。我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两颗枣,我用勺子捞出来吃了,枣肉软软的,核上还带着一点没剔干净的甜味。

      我把碗洗了,放在桌上。那个碗是白色的,和她身上穿的裙子一个颜色。我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端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我把碗放在她门口的地上,碗底垫了一张纸巾,敲了两下门,退回到自己屋里,虚掩上门。过了几分钟,我听见对面门开了,有人弯下腰拿起碗的声音,然后门又关上了,那线暖光消失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折叠桌前,盯着桌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铅笔拿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运河方向传来了货船的低鸣,远远的,像从水底下升起来的声音。窗外的天已经亮开了,晨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把图纸的一角照得发白。我低下头,铅笔落在纸面上,开始画下一根线条。

      去工作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碗粥的味道。红豆银耳莲子,熬得那么稠,不是随便煮煮就能出来的,得泡豆子、发银耳、去莲心,小火慢慢炖着,隔一会儿搅一下。一个人住还费这个功夫煮粥,说明她是个认真对待日子的人。

      那天上午在工作室画图的时候我频繁走神。屏幕上的线条拉到一半停住了,光标在画布上闪了又闪,我盯着那些点线面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东西。白色裙子的下摆在走廊的暗风里晃着,她站在门口端着碗的样子,碗里冒上来的白汽把她半张脸蒙住了。孙学长在旁边喊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直到他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才猛地抬起头。

      “想什么呢?喊你半天了。”孙学长把一杯水放在我桌上。

      “昨晚没睡好。”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还得注意休息。”

      我点点头,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光标重新动起来,线条从这一端拉到那一端,但脑子里那根线始终没有拉直。她是谁?她为什么住在这里?她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早晨敲了我的门?她是不是那天晚上在江边向我伸出手的那个人?这些问题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发了芽,根须往深处钻,越钻越深。

      到了晚上,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去运河边跑步。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石板路面上映着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穿了一双旧跑鞋,慢跑到运河边,沿着河岸的小路往前跑。河面上起了薄薄的夜雾,贴着水面浮着,远处桥上的灯在雾里散成模糊的光团。我跑了一圈,上了小岛,绕岛跑了一个来回,呼吸开始变得平稳而深长。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把身上出的汗吹干了。我放慢速度,从跑步变成快走,沿着岛边的小路往台阶的方向走。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走在运河岸边的步道上,沿着河边那条石板路慢慢散步。还是那条白裙子,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没扣扣子,开衫的下摆被河风吹得往后飘。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后颈,在路灯的暖光下是白色的。她走得很慢,步子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河面,然后继续走。我停住了脚步。站在岛边的台阶上看了她两秒,心跳比跑步的时候还快了一些。我走下台阶,穿过小桥,走到岸边的步道上,朝她走过去。

      “嗨,”我说,“邻居。”

      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浮出一个笑。路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亮晶晶的。“晚上好,”她说,“你也在这散步?”

      “我跑步,”我说,“跑累了走一走。你出来散步?”

      “嗯。刚搬来这边,晚上在屋子里也无聊,出来走走,吹吹河边的晚风。”她把开衫拢了拢,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风吹得她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上,她抬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那一起走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运河在左手边,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晃来晃去。右手边是一排高高的建筑,是江海市第一个岛居,还在施工。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我们走过一盏灯的时候影子在脚底拉长又缩短,再从前面转到后面,然后被下一盏灯重新拉长,周而复始。她的步子很轻,走在我旁边,白裙子的裙摆和浅灰色的开衫角在夜风里轻轻摆着,偶尔碰到我的裤腿。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布。

      我走了一段,沉默了几步,心里那个问题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还是问出来了。

      “那天晚上在江边……跨年那天晚上,”我说,声音在河风里被吹得有点散,“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在江边拉了我一把。我觉得……和你很像。”

      她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她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映着河面上晃动的灯火。

      “是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

      “那天下着雪,”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河面上飘着的雾气,“我在滨江公园散步,看见你在江水里被浪往岸边的方向推,离岸越来越近。我就走过去拉了你一把,把你拖到了岸边。”她顿了顿,“后来环卫阿姨来了,我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那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面前这个人,这个穿着白裙子站在走廊里敲我门的人,就是那个在冰天雪地的江水里把我拖上岸的人。她救了我的命。而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白裙子轮廓,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谢。”

      “那早上呢?”我又问,“早上你敲我门的时候,你认出来我就是江边那个人了吧?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面,往前走了一步,又抬起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拇指绕着拇指慢慢地转了一圈。

      “我想你那个时候应该也不是故意掉入江中的吧,”她说,“应该是一时想不开吧。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后来你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侧脸,就想起来了。我没直接说,是怕你想起那天晚上不开心的事。我不想让别人难过。”

      河面上有一艘渔船驶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晃动的光痕,马达的声音闷闷地从水面传过来。我们站在路灯下面,她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歪歪地投在石板路面上,和我的影子并排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风把她的开衫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掖了一下。

      “你还挺为别人着想的,”我说,“现在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重新并排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又走了一段,我问她:“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要搬来这边?”

      她沉默了几步。“我是南部海边那边城市的,”她说,“靠海的小城,你可能没听过。我父母靠打鱼为生,家里比较穷。前段时间我母亲病去世了,父亲一个人靠打鱼撑着家里的生活。我想来大城市赚钱,就来了这边。”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说“母亲病去世了”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之前我不是住在这边的,”她接着说,“住在江海市的西边,和合租室友闹了些矛盾,就自己搬到这边来住了。这间公寓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租金便宜,离地铁站也近。”

      我听着,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失去了母亲,离开了父亲,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讨生活。我失去了父亲,离开了母亲,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过日子。我们都是那种在世间独自撑着一艘小船的人。

      我也跟她说了我的事。说父亲怎么走的,说母亲怎么改嫁的,说陈洋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说的时候我们正走到小岛的桥头,我停下来靠在桥栏上,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侧着脸看我。河面上的夜雾比刚才浓了一些,远处的桥灯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她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在这个充满欲望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就好像一场恸哭。你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给了别人,到最后输钱的只会是自己。”

      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河面。“一切痛苦来源于内心,你只是不愿意接受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后果。”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灯火倒影。她说得对。来江海市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心,把它掏出来给了陈洋,最后什么都没剩下。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可当初只是为了追寻片刻的光景,那片刻的光景照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太阳,后来才发现只是一盏路灯。

      “是啊,”我说,“不顾一切来江海市,换来的却是与之不匹配的结果。心中是不甘,可当时只是为了追寻片刻的光景。”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经历过同样的事之后才有的那种安静。河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

      我们继续走。从小岛走回公寓的那段路大概一公里多,我们走了很久。步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过去,我们的影子在脚底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周而复始。河边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急促地踏过石板路面,又消失在前面昏黄的光里。运河的水一直在流,无声的,黑沉沉的,只有货船经过的时候才翻出一点微弱的波浪。

      她说话的时候我听着,我说话的时候她听着。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只是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河水的流动声混在一起。她的白裙子在夜风里摆着,开衫的边角偶尔碰到我的手臂。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落脚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快十点了。巷子里的路灯把楼道的入口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站在单元门口,把开衫拢了拢,抬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我说,“和你聊天很开心。”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暖光里清清楚楚的。“我也是,和你聊天很开心。”她顿了顿,又说:“好邻居,来日方长。以后我也愿意当你的倾听者。”

      她转身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的白裙子在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拐上楼梯,不见了。我站在单元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楼道的灯灭了,整栋楼只剩下五层那两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一扇是我的,暗着。一扇是她的,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上了楼,开门,换鞋,坐在折叠桌前。桌上那个白瓷碗还搁在那儿,干干净净的,碗底朝上。我伸手把碗翻过来,碗壁上残留着一点点粥的痕迹,已经干了。我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厨房。洗完碗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运河方向的小渔船又低鸣了一声,闷闷的,贴着水面滚过来,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房间,在我的耳朵里停了停,然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那个岛,那棵树,那个白裙女孩越来越清晰了。树冠铺开很大的阴影,树下是软软的草地,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白裙子上,斑斑驳驳的。她站在树下,侧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有一个很浅的笑。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我走向她,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一步一步的。她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我走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她的脸在阳光里清清楚楚的,五官纤毫毕现,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嘴唇的轮廓柔和而分明。她仰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然后她伸出手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纤细,掌心的纹路清晰而浅淡。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是暖的。太阳光照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暖融融的,像把整个岛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我在梦里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但那个笑没有惊醒我。梦继续往下走,她拉着我的手往岛的深处走去,草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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