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 96 章 江 ...
-
江逢回到部队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张照片。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垂眸看去，是个陌生号码。照片拍的是一间宿舍，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空牛奶盒，红底纸盒，十几个，从第一盒到最后一盒，依次排开。旁边静静放着一枚飞行员徽章，银色，塑成舒展翅膀的模样。照片底下附着一行简短的字：
“你落下的。”
江逢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攥在掌心，力道重得让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复，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俯身继续排雷。他蹲在坡地上，握着探雷器，一点一点缓慢扫过土层。时间慢慢淌过去，太阳从头顶挪向西边，双腿蹲到发麻，后背被汗水浸透。扫完这一片，他撑着地面站起，腿下一软，重重跪在泥土里。他没有动弹，就那样跪着，喘匀了气息，再撑起身，去清扫下一片区域。
那天夜里，他坐在营房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片刻之后，他摸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再看一遍。那一列红色空盒，十几个，挨着那枚银翼徽章，安安静静停在画面里。他看了许久，指尖在输入框反复起落，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再敲出新的句子，依旧尽数抹去。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一句：
“我下个月来拿。”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背靠墙壁闭上眼。他静静等着消息提示，可手机始终安安静静，没有震动。他等了又等，依旧一片沉寂。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确认，没有任何回信，于是重新收好，合上眼皮。他坐在营房门口，月色细而弯，悬在夜空。他望着那轮月亮，许久，才起身走进营房，躺到床上，把手随意放在身侧，闭上眼。
翌日，一切照旧。出操，前往雷场，继续排雷。他蹲在坡上，探雷器贴着地面缓缓移动，一直到日头西斜，双腿麻木，衣衫浸透汗水。清扫完一片，起身时又是一跪，喘息片刻，再站起来，走向下一块土地。他口袋里装着那些糖纸，红的、粉的、橙的。他日日带着它们，一天天数着日子，数下一次休假，数那趟四个小时的火车，数航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数接待室里的椅子，数陈宇星。排雷的时候，他手上动作依旧稳，可心底牵着一根绵长的线，一头拴着下个月，一头拴着往后无数个月，一头，牢牢拴着陈宇星。
陈宇星始终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整整一个月。江逢发去许许多多消息，一条都没有等到回音。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他问“你在吗”，没有回应；问“你还好吗”，没有回应；说“我下个月来”，没有回应；单单唤他的名字，同样石沉大海。他每天反复点开手机，日日等候，次次落空。
他在雷场上的手，开始发抖。很轻，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停不下来。拆引信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瞬，很短，而后继续。拆完，把地雷放到一旁，再去搜寻下一个。指尖不停震颤，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松开，再继续。
到了约定的月份，他顺利请到假，坐四个小时火车，再转一小时汽车，站在航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等候。天色慢慢沉下去，直到天黑，陈宇星没有出现。他一直站着，等到最后一班班车驶离，等到校门的灯逐一熄灭，又等到天光破晓。整整一天一夜，终究没能等到想见的人。最后，他只能离开，坐漫长的火车折返，第二天照常回到雷场。他的手还在抖，拆引信时依旧会短暂停顿，之后，又接着往下做。
下一个月，他又来了。依旧站在梧桐树下，等足一天一夜，依旧落空。他原路返回，第二天照旧走进雷场。
往后，他一趟一趟地来，每个月都准时站在这棵树下等候。陈宇星一次都没有出来，一次都没有。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无人接通。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他并不知道，在航校的宿舍里，陈宇星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床头柜那一排空牛奶盒，十几个红色纸盒，旁边靠着那枚银翼徽章。他看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江逢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慢慢读完，反复看上几遍，再把手机放下。他一条都没有回，只是坐着，望着那些空盒子，许久，才躺下身，手放在身侧，闭上眼。
他不敢回。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亲口说了到此为止，记得那个落在清晨的吻，记得自己骂他是胆小鬼，记得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他什么都记得，可心底铺天盖地全是恐惧。他怕江逢再靠近，怕他触碰自己，怕他再咬上来，怕再一次被标记，怕再一次承受撕裂般的疼，怕怀上，怕失去，怕重新变回困在笼子里、任人摆布的人。
他是陈宇星，是空军飞行员。他飞上高空，穿行云层，悬在蓝天之上，在那里，闻不到任何信息素，不必承受拉扯与桎梏，他自由地活着。可只要想起江逢，想起这个Alpha，想起他浓烈沉郁的绣潮信息素，想起烙印在后颈的牙印与标记，恐惧就会卷土重来，一层一层裹住他。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没有落泪，只是蜷缩起来，安安静静。
营房这边，江逢坐在门口，望着月亮。片刻之后，他摸出手机，点开陈宇星的头像，看了一会儿，慢慢打字：
“陈宇星，我下个月还来。”
发送，收走手机，靠墙闭眼。等待震动，依旧什么都没有。他反复确认，再把手机收好，安静坐着，看那弯又细又弯的月亮，之后起身回营房躺下。
第二日，依旧是重复的日程。雷场上，他的手还在抖，却不曾停下。蹲在坡地，探雷器一点点扫开泥土，从日上中天直到夕阳垂落，腿麻，汗湿，跪倒，喘息，再站起。口袋里的糖纸跟着他奔波，他继续数日子，数火车，数梧桐树，数接待室，数陈宇星。
他不知道陈宇星的挣扎，不知道对方不敢回应，不知道那个人正坐在宿舍里，对着一排空盒子和徽章发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执着地奔赴，安静等候，一圈一圈围着对方打转。月月奔赴，月月落空。
身为Alpha，心底翻涌着属于这个身份、滚烫而绝对的占有欲。
他想要陈宇星。想把人牢牢抱进怀里，锁在自己身边，咬开后颈，打上独属于他的标记，想让他怀上，让他再也无法离开，永远只属于自己。他的信息素名叫绣潮，冷，腥，沉，底下翻涌的，是近乎偏执的占有。他想要这个Omega，想要这个曾经被他标记、被他伤害过的人。
可他同样清楚，不能再那样做。不能再咬他，不能再强行标记，不能再让他承受撕裂，不能再让他失去，不能再把他独自抛下，不能再把他关进笼子，不能再让他吞下安胎药，不能再看着他坐上飞机，向着坠落而去。那些悲剧，不能重来一次。
于是他选择只追，只等，不动声色地绕着他转，一圈，又一圈，仿佛要转完这一生。
那份汹涌的占有，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压在糖纸之下，藏在一盒盒牛奶、擦干净的雨伞、蝴蝶结、路灯下的影子、后颈的牙印、安胎药、铁笼、针头与手术刀之下，埋进每一个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的深夜。他死死按住这份渴望，可心底的念头从未平息，一遍一遍，热烈地叫嚣。
他坐在营房门口，对着月色，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陈宇星，你是我的。”
一遍，再一遍。
“陈宇星，你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起身回营房，躺好，闭上眼。
另一边，陈宇星坐在宿舍床边，望着那排空牛奶盒，看一阵，躺下，闭上眼。他不知道江逢心底翻涌的执念，他只知道害怕，害怕那个Alpha，害怕他的占有欲，害怕绣潮，害怕牙印，害怕标记。
两个人，各在一方的床上。各自蜷缩，各自安静。一个满怀渴望，一个满心畏惧；一个不停奔赴，一个拼命躲避；一个不停绕圈，一个站在原地。他们困在独属于自己的孤独里，隔着遥遥距离。那轮细弯的月亮，同时照向两处，落在两个人各自幽深的黑暗之中。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