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 95 章 江逢走 ...
-
江逢走的那天早上，陈宇星站在航校门口。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铺在地平线上，风裹着寒气，吹得人骨头发僵。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昨夜结下的白霜。江逢立在树下，背上挎着包，包里塞着两件换洗衣物、一盒没能送出去的牛奶，还有那些攒了许多年的糖纸。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沾着泥土，是昨天从车站一路走到这里蹭上的。他静静站了片刻，旋即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迈步。
才走出几步，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来得又快又急，皮鞋叩击水泥地面，敲出一串清晰的嗒嗒声。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力道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江逢停下脚步，脊背绷直，依旧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梧桐树下，一个背对，一个面向，长久地沉默。直到风摇落枝梢的霜粒，碎雪似的落在两人肩头；直到远处传来头一班汽车启动的轰鸣；直到天边那层沉郁的灰蓝，慢慢洇开一线薄薄的白。
这时，身后的人声终于响起。
“江逢。”
江逢站在原地，嘴唇轻轻动了动。
“嗯。”
“你转过来。”
江逢没有动，肩膀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你转过来。”陈宇星又说了一遍，语调平得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起伏。
江逢缓缓转过身子。
陈宇星就站在他面前，一身飞行服，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缕缕贴在额角。他脸色苍白，身形瘦削，颧骨利落，眼窝陷得很深，右眼上方那颗痣清晰分明。他静静望着江逢，对视两秒，抬起双手，轻轻捧住了江逢的脸。他的掌心冰凉，贴着江逢滚烫的脸颊。他就那样捧着，垂眸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江逢的呼吸乱了，眼底泛起红，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而后，陈宇星踮起脚，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轻。
他的唇贴在江逢的唇上，凉而软，裹着清晨凛冽的寒气。他没有动，就那样贴着。江逢整个人僵在原地，被他捧着脸颊，承接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双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既没有推开，也没有抬手抱住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立着，浑身僵硬。
陈宇星没有闭眼，睁着眼，近到几乎可以数清江逢颤动的睫毛。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合上眼，唇瓣在江逢的唇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轻得听不见，可那一点细微的震颤顺着相贴的皮肤传过来，一路沉到骨头里，震得江逢浑身发抖。
陈宇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定看着他。他面上没什么情绪，眼眶却红得厉害，红得仿佛要渗出血，只是眼泪没有落下来。他咬了一会儿下唇，慢慢松开，开口。
“到此为止。”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江逢望着他，嘴唇不停哆嗦，手在身侧攥得死紧。
“什么？”他问，嗓音破碎沙哑，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到此为止。”陈宇星重复一遍，目光稳稳落在江逢身上，清亮沉静，没有泪水，也没有恨意，只盛着一点微弱的光，遥远得像旷野深处一盏孤灯，“你追了我一年零三个月。每个月都来，坐四个小时火车，站在航校门口等我，带着一盒牛奶放到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你等我，和我说话，同我讲起那些糖纸、牛奶、雨伞、蝴蝶结，讲路灯下的相拥，讲牙印，讲安胎药、铁笼、针头、手术刀，讲所有压在我们身上的过往。你都说了，你说了‘我爱你’，说你一直在围着我转，说你永远不会停下。你全都讲出来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牢牢锁住江逢。
“到此为止。”
江逢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滚落，一滴，两滴，三滴，砸落在脚下的地面。他身形单薄瘦削，安静地站着，没有哭出声，任由泪水淌过脸颊，落进嘴里，浸透衣领。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陈宇星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你追了我一年零三个月，你把所有话都说尽，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完，把你能给我的全部交出来，可你始终不肯往前一步。这一年零三个月里，你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站在梧桐树下，坐在接待室里。你一直在追，却迟迟不肯走到我跟前。你花了这么久，才终于靠近，才肯把心意说出口，才敢告诉我，你一直在围着我打转。你花了这么久，才……才敢。”
他顿住，重新看向江逢。
“你是胆小鬼。六岁的时候是，十七岁的时候是，十八岁的时候是，到现在依旧是。你只会一圈一圈绕着我转，只会把糖纸压在台灯底下，把牛奶摆在桌上，把雨伞擦干净挂在门把手上。你只会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站在梧桐树下，坐在接待室里。你永远不敢主动走上前，不敢把心底的话明明白白递到我面前。你就只是转，不动声色地绕着我转，转了这么多年，始终不肯靠近。江逢，你就是胆小鬼。”
他再往后退一步，静静望了江逢两秒。
“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子稳得没有半分迟疑。走出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静静立了两秒，一声轻语飘在风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走吧。”
他接着往前走，走进航校大楼，穿过走廊，关上身后的门。关门声很轻。江逢独自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天光彻底放亮，头一班汽车驶离车站，枝上的霜慢慢融化，水珠滴落在他肩头，凉得刺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新旧交错的疤痕层层叠叠，铺满掌心与手背。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而后转身，动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途经航校门口，走过梧桐树，穿过整条街道，抵达车站，登上列车，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安静望了一会儿外面，慢慢闭上眼。
那个吻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微凉、柔软，裹着清晨的寒气。他想起陈宇星捧着他脸颊时冰凉的手，想起他颤动的睫毛，想起那道顺着唇瓣传到骨里的震颤，想起那句“到此为止”，想起他说自己是胆小鬼，想起他决然转身，想起那一声轻得抓不住的道别，想起所有的一切。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灰蓝的天色褪去，化成一片浅白，远处连绵的青山裹在薄雾之中。他又低下头，看向满是伤疤的手，再次攥紧。火车轰隆向前，他坐在车厢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而航校宿舍之内，陈宇星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一排整齐的红色空牛奶盒上，十几个，从第一盒到最后一盒。看了许久，他躺下身，随意放好手，闭上眼睛。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江逢的气息。他轻轻抿了抿唇，翻过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枕头。他没有哭，就那样蜷着，安安静静。
窗外风起，树枝轻轻摇晃，沙沙，沙沙。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