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女驸马，烤鹿肉与盐》雪径寻簪

1、法国餐厅 大周公主、

　　21世纪，美国，波士顿。
　　穿越来已经许多年了，身为大周公主，李映雪已经习惯了这万里之外、大洋彼岸的蛮夷之地。

　　甚至可以说，她适应得很好。

　　倒也多亏了她那小冤家女驸马的系统。
　　虽然这个系统八卦兮兮的，至少她的生活品质没有下降。
　　甚至于，感谢这劳什子工业革命，她的生活品质，还比七世纪的大周公主，也就是最顶尖的贵族能享受到的，还要高。

　　至少贵为皇家，也不能拥有零冷水的淋浴系统。
　　香飘飘的玫瑰花沐浴，也要宫女嬷嬷们事先烧水一个时辰。

　　只是，即便享受到了21世纪的科技，即便依然身为人上人，还是要工作的。

　　操的心，不比当公主，当女帝时候少。
　　反而因为互联网的存在，每天要批的奏折，变成了Email，来得更频繁了。

　　以前，岭南节度使的奏折，快马加鞭也要好几天才能到长安。
　　现在，一秒钟的事情，亚太区总监的邮件就来了。

　　事情太多，所以李映雪不常在周三的晚上出门。

　　周三是她固定看报表的日子，通常八点前结束。
　　然后一个人在灯塔山豪宅的露台上喝半杯威士忌，看雾把波士顿港口吞掉一半。

　　但这个周三，安娜从伦敦飞回来，落地就发消息：downtown那家，八点，我订好了，你不许说加班。

　　她于是去了。
　　虽然很想吐槽这劳什子英吉利语言，缺乏美感，市中心也不好好取一个风雅的名字，全部都叫做下镇。
　　在新乡，啊不，纽约也是下城，波士顿也叫这个。
　　没文化。
　　哪像大周朝，至少也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来一套标准款。
　　蛮夷就是蛮夷。
　　当然玄武门这个地方，还是少叫为妙，一不小心就会发生政变。

　　餐厅在旧建筑的顶层，电梯门一开就是一段长廊，灯压得暗，地毯吃掉脚步声。
　　李映雪把披肩交给侍应，坐下时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布上……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最近却多了一层意思：她不希望在朋友面前，被某一个女驸马突然弹出来的信息，改变表情。

　　行吧，说女驸马也不准确，毕竟到了21世纪，大家都是自由身。
　　那个人，不再是入赘到自己公主府里，吃软饭，女扮男装的侯门千金了。

　　安娜，一如既往地小公主，点了酒，说起伦敦的雨和莫斯科的雪。
　　伦敦很好，很多美女追她。
　　她还是喜欢莫斯科的雪，长安的冬天也不错，特别是雪里烤鹿肉。

　　李映雪听着，适时地笑，适时地把柠檬水推过去。
　　她擅长这个。
　　她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别人说话，并在别人说话时把对方的底牌算清楚。
　　习惯了。
　　虽然面前这个人，前世今生的底牌，她都知道。

　　所以，她没有接话鹿肉这件事。

　　前菜之后，主厨从厨房出来了。

　　是个五十上下的法国人，手指粗短，围裙干净得很。他认得李映雪……
　　在波士顿，认得她的人比她认得的人多得多。
　　他躬了躬身，用带法国（第四声）口音的英语说，今晚有一道菜不在菜单上。

　　李映雪抬眼。

　　“鹿肉，”他说，“外皮抹盐渍柠檬，酱汁里放一点点可可。夏天我在Émilion的老师那里做过。”

　　她愣了半秒。Émilion。
　　这半秒她自己知道，安娜不知道，主厨更不知道。
　　然后她笑着说，好啊，那就试试。

　　菜上来的时候，那股气味先到。焦糖化的皮，盐的咸，可可那点几乎算不上味道的苦，垫在底下，还有一丢丢海盐。
　　李映雪切下第一口，忽然非常清楚地记起，那年九月，法国的乡下，一家叫Émilion的小馆子，木桌一看就上了年头了。
　　史湘云把餐巾塞在领口，被她按下去，说你别在法国人面前这样，蛮夷有蛮夷的穷讲究。
　　然后湘云说，我在演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这样他们才会多告诉我一点。

　　行叭，毕竟她前世就演上瘾了。
　　还是女扮男装这种挑战性很高的。
　　那个人胆大包天，在皇后这样大boss面前都敢演。

　　在法国，那天她们吃到十一点。
　　史湘云尝完烤鹿肉，放下叉子，认真地说：“映雪，这个苦是故意的。”

　　“什么苦？”

　　“可可的苦。感觉是要你觉得，这一口太甜了会腻。”史湘云抬眼看她，那种把玩笑说得很正经的眼神。
　　“像有些人，故意在自己身上留一点苦。”

　　那时候，她们分开了很多年，又刚好被同一件事牵在一起。
　　李映雪记得自己什么也没回，只是把酒喝完了。
　　勃艮第红酒，还可以。

　　现在她把烤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感觉嗓子有一点点发紧。

　　“好吃吗？”安娜问。
　　“可以。”她说。

　　她说“可以”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算这家店一年的翻台率了。

　　甜品还没上，隔壁厢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位穿香奈儿的太太。

　　蔡太。来自香港的家族。
　　她们两家在美国东海岸，上海和香港的慈善晚宴上见过不下十次，客气而无内容。
　　贵族聚会，前生今世都是这样，在公元7世纪是这样，21世纪还是这样。
　　蔡太一眼看见李映雪，眼睛亮起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然后很礼貌地用带着广东话口音的普通话说李小姐你也来，这里是我们家的，你喜欢就好。

　　让人想起前世里，从两广进京赶考的学子们，努力说大周官话的样子。
　　毕竟古时候，可没有普及普通话这回事。
　　当然，一心仕途的人，会努力学习京城的官话。

　　而那个人，虽然小时候在金陵住着，也会说金陵官话，但是毕竟是京城土著，官话说得很是标准。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觉得自己可以假装是从小在金陵长大的普通人家读书人。

　　马来西亚女歌手给的勇气吗？
　　21世纪的音乐也有好听的，但是她还是更喜欢霓裳羽衣舞。
　　老牌贵族，千年优雅。

　　李映雪心里腹诽着自己的驸马，一边礼貌站起来，笑得恰到好处：“主厨很有心思。”

　　“唉，有心思有什么用。”蔡太在她旁边的空椅坐下半边身子。
　　“我们家最近……你也知道，几块地押在那里。老爷说餐厅这种东西，好看不好养，想放出去。我还舍不得，装修是我一手弄的。”

　　李映雪听着。她的脸上是同情的，修剪漂亮的眉毛微微一动，像在替对方惋惜。
　　老爷这个词，用得也颇为复古，毕竟他们蔡家是快一百年前移民来的东海岸，那时候东亚大陆上，还是封建制。
　　当然，身为公元七世纪世界第一封建帝国的公主和女帝，李映雪听起来倒是很顺耳。

　　她心里在数：地段、租约剩几年、主厨的合同、酒窖的估值、后厨那套一看就是新换的设备、以及蔡家现在还剩多少个月可以体面地卖。

　　“真的可惜。”她说。
　　蔡太忙接话：“李小姐认识的人多，如果有合适的……”

　　“我留意一下。”李映雪说，“不过这种事，急不来。你们家的东西，出手价不能太难看。”

　　情商拉满的回答，让蔡太感激地点头。

　　李映雪送她到电梯口，回来坐下，安娜挑眉：“你想买。”
　　【看热闹不嫌事大。GIF】

　　“我没说。”
　　“你刚刚看了两次酒柜。”
　　谁还不是个小公主了，这点权谋小技巧，都懂。

　　李映雪把餐巾放回膝上：“吃你的舒芙蕾。”

　　安娜嘟嘴。
　　前世里，她从北森国来到京城，也是这样嘟嘴。煞是可爱。

　　李映雪对蔡太不置可否，是规矩。
　　她十六岁开始进入朝堂，第一年学会的就是：想要的东西，脸上不能有。
　　情绪是价钱的一部分。
　　这一条她守了许多年，两辈子，跨越了千年，连对最亲近的人也很少破例。

　　嗯……只破过很少的几次例，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一个没心没肺，爱在她自己姑奶奶屋子里大笑大说的憨驸马。

　　那个史家姑奶奶，就是荣国府太君，可惜荣国府儿孙不孝，没有一个成器的。
　　不然的话，她也不介意捞他们一把。
　　横竖，把势力搞得越来越大，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处。

　　身为女帝，更加要多多培养势力。
　　贾家最后，还是沦落到抄家的地步，着实是咎由自取了。

　　派林黛玉去抄的家，倒是李映雪的恶趣味。
　　毕竟贾家吞了林如海几百万两，那么抄家这种肥差，就顺手让她亲爱的林长史来做叭。

　　黛玉想对谁照规矩办事，想对谁更加严格，想要放过谁，她身为老板，自然不会过问这样的细节。
　　到了21世纪，有一个英语词叫做micro management，过细管理，是管理者的大忌。
　　她对自己人，一向信任，出手大方。

　　想起往事，李映雪还是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
　　然后，送喝了酒的安娜回家，李映雪没有留下，直接回自己灯塔山豪宅。
　　撒娇的小公主很可爱，但第二天会很麻烦。
　　李映雪也不是第二天早上给人做饭的那种人。
　　大周公主，堂堂大舜之正裔，给番邦公主做早饭，笑话。
　　【皇室体面.gif】

　　波士顿的雾，今天很重。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给谁发条信息，说今晚吃到那道烤鹿肉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去。

　　修长的手指停在那里，最后收回来。

　　端的是一件小事了，小到她不愿意用它去打扰人。

　　或者说，小到她不愿意让对方看出，这么小的一件事，她记了这么多年。

　　皇室体面。

　　她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