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未艾》葡萄野猪

7、方兴未艾 后来天台上

　　后来天台上的日子多了起来。江未艾认星座，方兴就在旁边架着电脑写代码。有时候她讲累了，靠上他的肩，他就把电脑轻轻合上，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坐到她醒，腿麻了也不挪。
　　有天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方兴没看屏幕，在看她。
　　“……看多久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四小时十七分。”
　　“你有病啊。”
　　“嗯，老毛病。”
　　“有什么好看的。”
　　方兴像认真想了想：“你睡着的时候，睫毛隔一阵会轻轻颤一下；呼吸一分钟大概十六次，特别匀；右手小指偶尔会抽一下，”他握住她那只手，“就像这样，像梦里还在按计算器。”
　　江未艾彻底清醒了，借着星光看他。
　　“你还在记。”
　　“记。”他没否认，“但现在，只记你，而且你没拦着我记的。”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记这些了？”
　　“你没说不行。”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近乎讨好的小心，“你要说不行，我现在就把这一页撕了。”
　　江未艾气笑了，伸手把他的脸推开。她后来才算想明白，这就是方兴最要命的地方，他从不跟她硬碰，总是先把刀递到她手里，再让她自己舍不得落下来。
　　“笔记本，都给我看看。你手上这本黑的，还有你以前记我的那些，一本都不许落。”
　　方兴的动作顿了一下，只一下，就从内袋摸出那本黑皮的，又把钥匙摘下来放进她手心，手指在她掌心收了收，松开。
　　“深蓝的在包里，等你自己开。”他看着她，“你有点心理准备，那本……不好看。”
　　“少替我打预防针。”
　　她先翻黑色那本，一页一页，字越往后越不工整，像写字的人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手。
　　“她站在我两腿之间，我所有的模型都停了。”
　　“差一点吻她，忍住了。我要她心甘情愿。”
　　“今天她吃软糖，舌尖舔了一下下唇，我看了三秒，好想亲，被她拿糖盒砸了头。砸得好。”
　　“她在图书馆睡着，我坐对面看了两个钟头，那本书两个小时停在同一页。希望她晚点发现。”
　　“她问我为什么喜欢她。看星星不是，破加密不是，‘因为你是江未艾’，她说这算什么理由。真正的理由我写不出来，一写就轻了。”
　　翻到目前最后一页，字比别处都重：
　　“方兴未艾，正在兴起，停不下来。我原以为停不下来的是计划，现在才知道，是她在我心里扎根的速度。”
　　江未艾喉咙发紧。她打开他的包，抽出那本深蓝的。
　　前半本全是她，冷静、密集，像一份不带感情的实验记录：大一第二周，图书馆台阶；她习惯坐的位置；她几点从哪栋楼出来；她怕黑，夜里回宿舍专挑路灯密的那条路走。她越翻，心越往下沉，直到中间几页，手指停住了。
　　“韩沉追她第八个月，我没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追不到，可我没有这么做。我得让她自己看清，再自己走过来——这样，她才不会走回去。”
　　“我让韩沉拽她去机房，我在他面前提了三次，说模型卡在数据上，他果然说，我女朋友学这个的啊。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她的U盘，我故意没急着还。一个人肯把底牌主动翻给你看，你反而舍不得掀桌。”
　　再往后，竟是最近才写上的一页，墨迹比前面新：
　　“论坛那帖子不是我发的。我只是算准韩沉刷论坛的时间，让它在首页多挂了二十分钟。他果然没忍住。我没造一句谣，我只是没拦着他，往我算好的那条路上走。这一条，我知道不光彩。”
　　江未艾把本子合上，又重新打开，盯着那几行，半天没出声。风把纸页边角吹得发抖。
　　“方兴。”
　　“嗯。”
　　“机房，是你设的局。”
　　“是。”
　　“论坛，也是你推的。”
　　“我没发帖，我只是没让它那么快沉下去。”他没躲她的眼睛，“你接着说，我听着。”
　　“你看着韩沉追我，看着我们在一起，按兵不动，就等他自己出错。”她声音有点抖，“方兴，你从那么早，就一路算到今天了？”
　　“我没算到你会喜欢我。”他低声说，“我算得到每一步该怎么走，算不到你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自己会乱成那样。深蓝那本是以前的我，黑的这本是后来的我。你要判，两本一起判，我都认。”
　　“你就不怕我看全了，觉得你心机深得吓人，现在就走？”
　　“怕。”他说，“可我答应过不瞒你。你要是因为看全了我才走，那也比你守着一个假的我留下来强。”
　　江未艾盯着他，盯了很久，风把她的眼睛吹得有点酸。最后，她忽然把两本本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方兴一愣：“……你不生气？”
　　“生气。”她瞪他，“气得想把你从这栏杆上推下去。可你没造韩沉的谣，没逼我做过一个决定，每一步，走到你面前来的，确实是我自己的腿。”她把两本本子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头，“你的计划、你的记录、你攒的所有关于我的东西，从现在起归我管。以后你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就把这两本扫描了发全校，让所有人都来围观，计算机系的方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变态。”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可我在乎。”她抬起下巴，“我不想别人在背后说，我男朋友是个变态。所以——你得乖。”
　　方兴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不是那种算清楚的、浅浅弯一下嘴角，是眼睛先亮起来，嘴角才跟着弯，连耳尖都有点红。
　　“好。”他说，“我乖。”
　　江未艾重新靠回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当初，为什么偏偏挑那个天台测风压？”
　　“那个位置绕流干净，雷诺数合适。”他顿了顿，“不过，还有个原因。”
　　“什么？”
　　“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图书馆正门。你每晚九点从图书馆出来，会在台阶上站三秒，抬头看一眼天，再往宿舍走。我测风压的时间，就定在九点到十一点。”
　　江未艾直起身：“所以第一次撞见之前，你已经看了我很久？”
　　“很久，大一第二周。”他没躲，“我拥有你的第一张照片不是论坛最火的那张，是你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抬头看天，我在天台拍的，拍虚了，可我一直留着。”
　　“那凌晨两点那次呢？你不是九点到十一点吗。”
　　“那天是真上去测数据的，一年里唯一一次不是为了你上去。”他有点无奈地笑，“结果你推门进来了。我算了那么久，偏偏是我没算的那一晚，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江未艾把脸埋进他肩膀，闷了好一会儿。
　　“方兴。”
　　“嗯。”
　　“你赢了。从大一第二周到现在，你一直在赢。你赢了韩沉，赢了我的防备，赢了我这颗心，每一步你都算过，我根本跑不掉。”
　　方兴低下头，唇贴在她发顶，停了一会儿。
　　“我没赢你。门，是你自己推开的。我做的，只是没把门关上——还有，在你来之前，一直站在门后面等。”
　　江未艾抬头，眼睛在星光底下很亮：“那现在呢，门还开着吗？”
　　“开着，一直开着。”
　　“那就别关。”
　　“不关。”
　　她凑上去吻他。这个吻又深又慢，像把这一年多里所有没说出口的等待、试探、躲和追，全都揉碎了，一点一点还给他。方兴的手插进她头发里，指腹贴着她后颈，克制地停在那儿，没往下挪一寸——他越是想要，越在这种时候规矩得近乎笨拙。她在他唇齿间轻轻发抖，一半是夜风，一半是他。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他的。
　　“方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坏。”
　　“知道。”
　　“坏透了。”
　　“嗯。”
　　“可我就是喜欢。”
　　他低头，在她下唇上很轻地咬了一下，像盖章，像认领。
　　“方兴未艾。”他贴着她的唇，只说了这四个字。
　　江未艾搂住他脖子，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他。天台上风很大，星子亮得像被人擦过，两个影子叠在一处，再分不出谁是谁。
　　一个月后，江未艾把两本本子还给他。她翻到最后，添了一行字：
　　“计划到此为止，往后每一天都是新的，不用算，也不用等。不过方兴未艾——我特许你接着记，我要你把我每一种样子，都记牢。”
　　方兴看了很久，提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只写了一句：
　　“记住了，一辈子。”
　　江未艾凑过来挑眉：“就这？你那些一页一页的长篇大论呢？”
　　“以后不需要了。”他合上本子，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往后我只记一种东西。”
　　“什么？”
　　“证据。”他眼底有一点坏，又很认真，“你今天比昨天，多爱我一点的证据。”
　　江未艾的脸一下红了，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真是——”
　　“嗯，坏透了，不要脸，一肚子心眼，蔫坏。”他替她说完，语气却软下来，“可你喜欢。”
　　江未艾没再反驳，把脸埋进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那心跳还是快，从她推开那扇锈铁门的夜里起，就没真正慢下来过。
　　方兴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窗外阳光正好，风很轻。
　　方兴未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