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最优》不发呆只睡觉

8、爱江山更爱美人 大年初一，

　　初一傍晚，我出门之前，在镜子前面站了比平时久一点。
　　我不承认这是准备。我只是检查了一下羽绒服拉链的顺滑度——蒙特卡洛模拟做多了的人，对随机性有天然的敬畏。
　　我妈在客厅剥橘子，头也不抬："同学都有谁啊？"
　　"罗湛，纪棠，顾远。"
　　剥橘子的手停了半秒。"哪个顾远？"
　　"妈。"
　　"我就问问。"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人家孩子不是在国外吗，怪有出息的。"
　　出息。我咀嚼着这个词。在我们市，出息的衡量单位是离家的公里数。从这个标准看，顾远出息了，我也出息了。但，还是新加坡更远。顾远还是比我出息。
　　饭馆是罗湛定的，我们高中门口的川菜馆，开了二十年，换过三次招牌，味道没变过。我们四个，上次聚齐还是博士毕业那年夏天。五年前。
　　罗湛先到。体制内五年，人圆润了一圈，张罗座位、烫碗筷的动作已经有了领导的雏形。纪棠第二个到——纪棠，女，在香港做投行在深圳居住，当年我们班唯一敢跟班主任拍桌子的女生，如今是我们当中唯一结过婚、离过婚、还活得像没离过的人。我的意思是这三个标签她都具有唯一性。她讲话像做路演，三句话必带一个结论，进门先跟罗湛核对了今天的议程。同学聚会，她也要议程。
　　顾远最后一个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气，黑羽绒服，头发短了，比我记忆里的五年前瘦一点。好像比艺术照里也要瘦点儿。他一边摘围巾一边说抱歉，说路上堵。声音还是那样，单薄的低音，落在吵吵嚷嚷的饭馆里，像一把小提琴混在唢呐队里——你找得到，但是费劲。
　　他坐下来，跟每个人打了招呼，问我："上海站你听了吗？"
　　"没听。"我说，"没遇到合适的出差机会。"
　　"你呢？你听了吗？"我问。问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不会去的。虽然经常出差，但没必要为了我的安利专门安排一趟出差。或者说，没必要为拉赫玛尼诺夫专门安排一趟出差，还有让我误把相关关系解读为因果关系的风险。
　　"我也没听成，也是没遇到合适的出差机会。哎，遗憾！"他说。
　　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和圣诞夜语音里的一模一样。脸上是眼尾微微往下的亲和又得体的微笑。然后他转头听纪棠讲孩子上学的事，听得专注，间或给出两个建议，学区政策如数家珍。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罗湛热场，纪棠输出，我负责吃和观察。顾远负责——我后来想了一个词——负责"到场"。
　　我发展出一个私人项目：观察顾远。
　　他给大家挨个儿添了水，用过的纸巾叠成方块才放进碟子。每个动作都周到，每个动作都点到为止。
　　每个话题他都给足回应：该笑的地方笑，该接的地方接，该问的地方问。但你仔细看他的接法：接住了，就放在手边，从不追问；抛回去的，都是安全性极高的问题——孩子、房子、身体。一顿饭吃下来，全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跟他聊得挺好。像极了高中时候，全班都和他关系好，毕业前评选市优秀学生，他全票当选，唯一的全票。这是他的天赋。这些年的训练也颇有成效：热情圆滑和抽离漠然的比例，调得刚刚好。
　　我坐在对面看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的亲和力是有刻度的、定量施加的。他对每个人开放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统一上锁。大家领走各自的七十，都觉得自己跟他熟。
　　我领了十五年，领的量比别人大一点，就误以为领的是百分之百。
　　半个月前我刚做完一份尽调，结论是：没有例外。今晚这顿饭，不过是尽调结果的用户回访。

　　饭局过半，聊起我。罗湛提了一嘴："许可现在在平州，非升即走，压力大。"
　　顾远转过来看我。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看，是真的把目光放过来，像在高中琴房看我弹琴一样。
　　"平州不错，"他说，"位置好，旁边就是明河北溟，资源近。你们那个考核，几年？"
　　"六年。"
　　"青基有了，面上什么时候申？"
　　"青基今年年底都该结题了。面上本子已经在写了。"
　　他说："那你的时间表是对的。"
　　他想了想，又说："我跟你说两句实际的，你参考。"
　　然后他讲了十分钟。讲平州这类学校工资的真实构成，基础多少绩效多少横向多少；讲面上基金这两年评审口味的变化，哪个口子放水哪个口子收紧；讲"禁止打招呼"背景下开会social的重要性，让我不要闷头科研；讲我那个方向如果真想再上一层，哪些短期访问项目有用、和谁合作有用；甚至讲到了跳槽，讲到了将来如果跳回明河，什么时候跳利益可以最大化。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手势很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信源广泛深入且都亲自实践过的自信从容。纪棠听得直点头，后来干脆掏出手机记。罗湛问了他两个体制内的问题，他也答了，答得一样周到。
　　但他既不在学术圈、也不在投行、也不在体制内。既不搞算法、也不搞金融、也不搞行政。
　　我坐在我那份水煮鱼前面，有一段时间，听恍惚了。
　　我必须诚实。我还是会被吸引。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坐在同学中间，用过来人的稳，把我们几个各自的人生挨个扶了一遍。有那么几分钟，他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少年时在琴房里的那个他了，是另一个型号。更松，更沉。
　　我甚至理解了为什么有人管这个叫"爹系"。
　　然后我的内部警报响了。
　　冷静下来，许可。逐条复盘。
　　第一，他不是单独对你这样。他给纪棠讲学区讲了二十分钟，比你的十分钟多一倍。第二，这是他的出厂语言包，社会化程度的一种展示形态，见者有份，自动匹配，免费使用。第三，他记得你的专业、你的时间表、你的考核年限——他也记得罗湛的职级和纪棠房贷的利率。这个人脑子里的每个人都在一张表格里，他只是全都填了。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一条：饭桌上这个型号的顾远，和高中琴房里那个笨拙对位左右手的顾远，中间隔着一条我不知道的河。而那条河上，现在有一艘我不认识的船。
　　他看了两次手机。第一次看完，回了条消息，表情如常。第二次看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嘴角挂着一点没收回去的笑。
　　那种笑，我的型号库里没有。
　　我收集过他的各种笑：弹完一段乐句一个音都没错的得意，被起哄时的无奈，领奖时的得体谦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焊在脸上的那套客气的、给足面子又不给门钥匙的笑。全都归档过。眼前这个，软的、宠溺的、甜蜜的、不设防的，是他自己的。
　　十五年，我没产出过这个型号。
　　九点半，他看了眼时间，说："我得先走。明天早班机飞香港。"
　　"初二就走？"罗湛不满意，"一年就回来这么几天。"
　　"初三新加坡那边有个局，推不掉。"他穿上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下次，下次我提前回来，多待几天。"
　　大家往外送。饭馆门口的风很大，他挨个握手——是的，握手。十五年同学，他选了握手。我记忆里，我们班散伙握手的只有他一个。
　　握到我的时候，他说："上周那段柴可夫斯基，你有空听完。"
　　我说："一路平安。"
　　他说："来日方长。"
　　四个字，说得又稳又暖，配着围巾和冷风，毫无破绽。我当时没觉得任何异样。来日方长，多好的词，同学之间，可不就该来日方长。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子弹要过很多年才飞回来，我先按下不表。
　　初二晚上，我照例巡视网易云。这个习惯现在是半公开的了——我对自己公开。一边鄙视一边巡视，跟偷窥癖患者给自己挂牌治疗差不多。
　　顾远的本周听歌里，躺着一首格格不入的歌。
　　《爱江山更爱美人》。
　　1994年的武侠剧主题曲，李丽芬。
　　我点开88霏霏99的记录。
　　同一首。同一天。
　　实锤，最后一个。
　　我躺在床上，把这首歌放了一遍。前奏一起，一种陈年的、廉价而合法的悲伤涌上来——那是属于我父母的年代的金曲，属于小饭馆和录像厅。歌词唱：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我听着，忽然笑了。
　　然后我做了结案之后唯一一次行动：把备忘录里那个文档，从"尽调（别犯贱）"改名为"已结案"。
　　就这么结案了。没有眼泪，没有失眠，甚至没有很难过。期待碎掉的声音是很轻的，像冰块化在茶里——你听不见它碎，你只会过了一会儿发现，茶凉了。
　　初三，我回北京。走之前我打开和你的对话框，把"尽调（已结案）"从头到尾截了一遍图，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十年记忆，千字卷宗，我差一点就全倒给你了。
　　最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只发了一句：
　　"你那边天亮了吗。"
　　你没有回。你从来不回。但我这一次发完，心里没有以前那种空——因为我发现，我删掉卷宗的时候，想的不是"没人听我讲"，而是"我讲这些，是想听你什么"。
　　这是程叙那件事教我的。录音机一样的聊天，谁都会。可我不想再把你当录音机了。
　　小满，你走了以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问别人一个问题，然后等答案。
　　高铁在华北平原驰骋的时候，我把耳机里那首老歌切掉了。窗外一片白，2023年的雪还没化。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案子还有最后一组证据，在阿拉善的沙漠里等着我。五月份，她会穿着挂脖吊带出现在顾远的朋友圈里，栗色的卷发，笑得明艳动人。
　　到时候我才知道，"已结案"三个字，我签早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