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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争气 小杜说"女 ...

  •   从阿拉善回来,不对,我是从马桶上回来的。反正,我把自己扔进了工作里。
      工作最仁慈的地方在于,它不问你的肤质和衣柜。代码跑不跑,只看你写没写对。
      周一组会,小杜汇报。小杜是我的研究生,女生,研二,聪明,但最近状态散漫。她的代码没有跑通,PPT停在报错那一页,她抬了抬眉毛,笑着说:
      "老师,我是女生,女生就是逻辑性不强的嘛。"
      全组的人都笑了。包括她自己。
      我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小幅度的。
      我说:是吗?我感觉我的逻辑性还够用啊。我看你平时说话也头头是道的,逻辑性好得很。这个模块周五之前跑通,跑不通周五晚上接着来。散会。
      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待到两点,把小杜的代码改通了。我把文件发过去,附言:从第47行开始看。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小杜发过来的完整代码。
      她代码里有一行注释:// 此处玄学,勿动。
      我笑了一下,没动。
      她还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你是我的神。
      我坐在办公室里,没有感到神性。我感到的是另一种熟悉的东西,一种我正在变成我妈的预感。我妈当年是怎么对我的?她把她的焦虑嚼碎了喂给我,说:你要争气,你要比男生强,你要证明给他们看。
      我不争气。或者说,我争了三十一年,争到了一张没人看的成绩单。
      而现在,小杜一句"女生逻辑性不强",我的第一反应是连夜给她改代码。这不是无私,这是反射。我妈的反射弧,绕过我的脑子,直接接到了我手上。
      但事情没有完。我的职业病又犯了,把这件事做成了三个假设,逐个验证。
      假设一:我不希望女生说自贬的话,希望她们争气。这是女性互助。成立。
      假设二:可是"争气"的前提,是承认女生本来"气"不足。凭什么女生聊个八卦、撒个娇、迷个路、数学考砸一次,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这些或平常或偶发的事件本来没有被命名成特质,是有人先把它们命名为女性特质,再把女性特质贬了值,最后逼着我们自证"我不这样"。小杜说"女生逻辑性不强",可能是自我设限,也可能是她给自己找的舒服的台阶。台阶再不好,也是她的。我凭什么连夜把人家台阶拆了,强行换成一节"我不这样"的梯子?
      假设三:我希望小杜文章发得好,到底是希望她好,还是希望我的学生发了文章,我的考核表上多一行?院长问我"文章呢",我问小杜"文章呢"。优绩主义在我这里不是遗产,是传家宝。我恨的不是机器,我恨的是自己在机器上的位置。可如果哪天我的位置变了,我会变成新的齿轮吗?
      数据已经给出答案了:齿轮改代码,改到凌晨两点。
      周五,小杜的模块跑通了。她来找我,欲言又止,最后说:
      "老师,我知道那天你说的是好意。但是'女生逻辑性不强'这句话,其实挺好用的。"
      "好用?"
      "我男朋友就不敢让我规划出游行程,也不敢让我帮他改代码,"她嘿嘿一笑,"省了我多少事。"
      我看着她。她不是在自嘲,也不是在抗争,她是在使用。使用一句刻板印象,就像使用一把顺手的螺丝刀,转着弯驱使着别人,准确来说是男性,替她在名叫世界或者生活的这块大白墙上找锚点。我该没收她的螺丝刀,教她同时当钉子和锤子,并自己敲自己?我不知道哪一种选择对她而言 是更世俗意义上"对的",更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必要"成功"在大白墙上留下印记。
      那天我没说出我准备了一周的话。我说的是:晚上一起去吃串如何?我请。
      她欢呼着跑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想起她那行"此处玄学,勿动"。
      她的台阶,她的螺丝刀,她的玄学。
      我输了一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比赛。

      第二周,学校工会组织青年女教师座谈,主题是"事业家庭双平衡"。我本来想请假,院长说:都去,算考勤。
      座谈会上,沈心怡坐我旁边。
      沈心怡是传播学院的,跟我同一年入职的助理教授,和我一批考核。我们不在一个学院,平时见面就是开会,点头之交。她孩子三岁,老公在外企,听说收入不错。全院都觉得她是平衡大师:论文在发,孩子在长,每天还化全妆。
      座谈轮到我旁边这位发言,她说了几句标准的,然后笑了笑,补了一句:
      "其实吧,我们女的,差不多就行了。太较真没意思,重要的是孩子。"
      满桌点头。
      我心里拧了一下。拧的原因很复杂,我当场没拆开。晚上回到家我才拆出来:我在她那句话里,听见了我妈。
      我妈说"我不行,我路痴",沈心怡说"我们女的差不多就行了"。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我每次听我妈唱都难受,可我妈是我妈,我把难受咽了。今天换了个人唱,我才听清这首歌的歌词:先把"行"的定义权交出去,再宣布自己不参赛。弃权书签得越早,人生越省力。
      我对沈心怡产生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反感,是怜悯。我甚至有点优越感:你看,我至少还坐在考场里。
      这个优越感只维持了六天。
      第六天晚上,行政楼开心理健康月减压讲座,开到八点半。散会之后我没去挤电梯,想从消防楼梯走下去,省得在电梯里遇到院长。
      走到三楼,我听见消防门里面有声音。哭声。压着的、不想被听见的哭声。
      我站住了。是沈心怡。
      她在打电话。我不该听,要接着往下走。飘出来半句:
      "……凭什么我的事就是差不多得了?呵,立辉的工作就举足轻重改变世界……你们谁听过我说一句……"
      后面的我听不见了。我轻手轻脚下了楼,出了一身汗。

      我骑上车,让初夏的晚风带走我的热气和思绪。
      那句"差不多就行了",不是她的台词。是别人每天说给她听的。说的人可能是她老公,可能是她老公的爸妈,可能是她爸妈。他们拿这句话打发她,打发她没写完的书,打发她的考核材料,打发她每一个较真的瞬间。她抵抗不了,就把它内化了储存了并转发给世界,通过转发来骗自己"这就是我的观点"。
      先替世界把刀递了,刀就砍不进去了。铠甲的里面,还是那身皮肉。
      座谈会上的那句话,原来是她在大声劝自己。
      我在座谈会上怜悯她、找优越感,替她把剧本写好了,贤妻良母,知足不较真。结果人家在楼梯间里哭的时候,说的是凭什么她要忍受差不多的工作结果。她的"差不多"下藏着她没写完的书,我一个字都没读过,我凭什么觉得她在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啊。

      那天晚上我没开电脑。十一点多,我躺上了床。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在非生病状态下十二点前睡觉。
      关灯之后,这三个人在我脑子里站成一排,像三个实验组。
      我妈是A组。她从小教我:你要争气,你要比男生强,女生不能输。她教完我,转身继续当她那个路痴的、不会自己出远门的、开口就是"你爸聪明"的小女人。她一边把翅膀插在我身上,一边给我描绘归宿:找个另一半,两个人相互扶持,遇到问题,有人能拉你一把。我问她,那个人要是拉不动我呢?她说,怎么会,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她自己的一辈子没有证明这个命题,她还是拿它当公理教给我。
      沈心怡是B组。她心里那本流水线上的女工的书,据说改了五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本"正经成果"都上心。可她开口就是"我们女的差不多就行了,重要的是孩子"。她想对工作上心,家里人劝她差不多,劝着劝着,她自己也快信了。铠甲穿了五年,正在往肉里长。
      小杜是C组。三个人里她是最坦荡的,也是唯一一个让我不敢下定论的。"女生就是逻辑性不强的",她说得理直气壮,然后用这句话省掉了排行程、改代码、能者多劳。她把刻板印象套在别人身上,自己从中兑换自由。你说她被刻板印象困住了,还是她把刻板印象变成了工具?说她没有女性主义意识,可她对自己的需求、行为后果和利益得失比谁都清醒;说她有,她的武器恰恰是那套贬低女性的话术。
      我答不上来。
      我一直以为女性主义意识是一个开关,开了的人往上走,没开的人往下出溜。现在我面前摆着三个样本:一个自己坚决按住关、给女儿往上推的同时试图用一根电线把她和开关永久连接以便可以随时切换状态;一个把开关装在嘴上,背后是另一套电路;一个根本不屑于找开关,直接把墙拆了当桌子用。
      到底什么样,才算是真正的女性主义者?
      我不知道。我是第四个样本:不参赛的人,和没资格参赛的人,共用一个身份。我谁也没资格评判。
      这个问题今晚没有答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但它是这一年里,我脑子里唯一一个自己长出来的问题。不是文献里看的,不是博主那儿学的,不是我妈塞给我的。
      原始问题,未经引用。这个表述,我先占住了。
      够了。睡觉。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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