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英语课代表 ...
-
十年前的S市，秋天来得比南半球干脆。
梧桐叶一夜之间黄透，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铺满了S市重点高中那条通往教学楼的长坡。早上六点四十分，季随已经坐在高一（三）班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英语词典。
教室里只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住得远的住宿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戴着耳机背单词，没人跟季随说话。她也不需要。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刚发下来不到两周，领口还带着折痕。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桌角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本教科书、一个笔记本、一支黑色中性笔、一个旧款MP3，还有一张食堂饭卡。宿舍在学校的西北角，六人间，她睡下铺。床头贴着一张手写的作息表，每天从五点四十开始，密密麻麻排到晚上十一点。
她喜欢早到。早到的时候教室很安静，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人会问她“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她可以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藏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做完她该做的事。
她要考出去。她要离开那个所谓的“家”。
这个念头支撑了她整个初中三年，现在还在继续支撑她。
七点十分，教室门被推开，一个女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英语练习册，嘴里还叼着一袋豆浆。
“让一让让一让——不好意思——”
她踩着椅子往讲台边挤，练习册哗啦一下散了一半，豆浆差点洒出来。前排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那女生用手把脸颊边的刘海别到耳后，又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册子，嘴里嘟囔着什么。
季随没有抬头。
直到那女生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把一本练习册轻轻放在她桌角。
“同学，你是季随吧？”
季随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那张脸——圆眼睛，皮肤很白，脸颊上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棕色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发尾卷卷的，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刚跑完步的热气。
“我是江知暖，”那女生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班主任让我来找你。咱俩中考英语都是全班最高，他让咱俩当英语课代表。”
季随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
她只是看着江知暖。在这个教室里，没有人会主动跟她搭话。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别人绕着她走。而面前这个女生，笑得毫无防备，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你……是不是不太方便？”江知暖把手缩回去，挠了挠后脑勺，一点也不尴尬，“没关系，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以后收作业咱俩可以分着来，你要是忙的话，我多跑几趟也行。”
季随低下头，继续写单词。
“我不忙。”
“那就好。”江知暖笑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那以后就麻烦你啦，搭档。”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季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冬天里有人往她冻僵的手上呵了一口热气。
那天晚上，季随回到宿舍。
宿舍里很吵，室友们都在讨论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最近看了哪本很有意思的小说，又或者是暑假时去了哪里旅游。季随拉上床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翻开了英语课本。
第一页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搭档，明天记得把收好的练习册放在讲台哦~”
季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词典，查了一个词。
warmth.
名词。温暖。
她合上词典，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准备预习一下明天要学习的内容。窗外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床帘外面，室友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聊天，但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声音没那么吵了。
第二天早上，季随到得比平时还早。
教室里空无一人。她走到讲台边，把昨天自己收好的英语练习册整整齐齐码好，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个是肉馅的，一个是菜馅的。她把菜馅的拿出来，放在桌角。
想了想，又把肉馅的也放了上去。
七点十分，教室门被推开。江知暖还是风风火火的，一进门就喊：“早啊季随！今天你怎么也这么早——”
她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忽然停住了。她的桌角放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江知暖转过头，看向季随。季随低着头，在写单词，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放的？”江知暖问。
季随没抬头：“食堂买的，多买了两个。”
江知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她只是拿起那个肉馅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明天我给你带豆浆，我妈妈榨的，特别浓。”
季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高一（三）班的教室里，两个英语课代表，一个在写单词，一个在啃包子。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课桌上，暖融融的，谁都没有说话。
但季随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