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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最后一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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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半球的九月,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季随蹲在花店后门的水泥台阶上,把最后一枝尤加利叶插进牛皮纸包装里。墨绿色的叶片圆钝钝的,像一枚枚小小的旧硬币。她习惯用这种叶子做衬底——江知暖说过,尤加利叶的味道像“刚下过雨的森林”。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拍掉围裙上的碎叶,推门进店。
花店不大,三排木架上摆满了当季的鲜花。左侧是玫瑰和洋桔梗,中间是应季的郁金香和风信子,右侧是江知暖最喜欢的那种浅粉色雏菊,一簇一簇挤在陶罐里,开得毫无道理。
季随把包好的花束放在柜台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白色卡片。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谢谢你们把她借给我。”
字迹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卡片旁边是一张早已填好的快递单,寄往S市。收件人:江知暖的母亲曹女士。她每个月寄一束花,已经寄了三年。江母每次收到都会打电话来,说“暖暖以前也喜欢这种花”,然后两人聊些有的没的。江母以为她在慢慢好起来,心理医生也这么以为。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季随把快递单翻过来看了一眼,确认地址没有写错,然后把它和花束一起放进门口的待寄区。
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花店。
下午四点半,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木地板照成暖橘色。书架最上层摆着一张照片,是江知暖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背后是S大的梧桐树。照片旁边放着一个旧手机充电器,白色的,线已经泛黄,插头是国内的制式,在澳洲根本用不了。季随从没想过要扔。
“季姐,我先走啦。”打工的留学生小陈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今天关门这么早?”
“嗯,有点事。”
“明天见。”
“明天见。”
门铃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季随走到花店中央,那里摆着一把旧木椅,藤编的椅面,是开业那天从二手市场看着顺眼淘来的。她把椅子摆在一个不挡路的位置,面朝大门。每天下午,她会往椅子上放一杯温水,有时候还会放一本书。没人坐,但她每天都放。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置顶的清单已经用了三年多,标题是:“暖暖的清单”。
第一条:学做一道她爱吃的菜。✅
第二条:养一盆活过三个月的花。✅
第三条:和江爸江妈吃一顿年夜饭。✅
第四条:去澳洲开一家花店。✅
第五条:替她看一次南半球的春天。✅
第六条:在花店门口挂一块木牌,写上她喜欢的句子。✅
最后一条,字迹和其他条目一样平静:
第七条:去找她。
季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下去。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到雏菊旁边,伸手拨了拨花瓣。这些花是她今早刚醒的,浅粉色的花心还带着露水。江知暖以前总说,雏菊像“不会大声说话的人”,看着安静,其实有自己的脾气。
季随当时还笑她:“你不是记者吗,怎么说话这么文艺。”
江知暖说:“记者是采访别人,你是让我能安静下来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季随收回手,拉上围裙的系带,把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她穿的是江知暖给她买的那件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镜子里的人比三年前瘦了一圈,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少了点什么。
她走到门口,把“OPEN”的木牌翻到背面。
木牌正面用清漆刷过,字是季随亲手刻的,笔迹模仿了江知暖大学时的笔记本扉页——
“做一束不需要被理解的花。”
背面写的是:“今日休息。”
季随站在门口,手放在灯绳上。
花店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柜台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牛皮纸花束上,尤加利叶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江知暖生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她们躺在床上,江知暖把腿搭在她身上,随口说:“季随,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别一个人待着。”
季随当时捏了捏她的手:“你胡说什么。”
江知暖笑了笑,没再继续说,只是侧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是她们大二的一个普通的晚上。
季随当时不知道,江知暖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她只是习惯性地把每个念头都咽回去,把每份不安都藏起来,从不告诉季随她做体检时医生多问了她几句,也从不告诉季随她最近总觉得累。
季随那时候也没发现。
她只是伸手关了台灯,说:“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
季随站在花店门口,手还放在灯绳上。
她想起江知暖说那句话时看她的眼神,想起那眼神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她现在读懂了,但已经太晚了。
她拉下灯绳。
花店暗下来。
季随推开门,走到外面。南半球三月的晚风裹着桉树和青草的气味扑面而来,远处街道上有小孩在骑单车,笑声被风拉成细长的线。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谁用手指抹上去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店。
玻璃门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门上那块木牌。木牌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但那行字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做一束不需要被理解的花。”
季随转过身,朝着街口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
像是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