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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烬风 心底的声音 ...

  •   “云青姐姐,我们下次再来看你。”筱春挥挥手,眼底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路上小心,避开大路。”云青轻声叮嘱。
      两人应声,转身踏入林间小径,身影渐渐隐入树木的阴影里,脚步声慢慢远去,最后消散在风声中。
      云青独自留在岩洞口,方才热闹的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在青石上,指尖捻起一颗剩下的野莓,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她不知危险悄然而至。

      山间虫鸣次第响起,晚风徐徐,带着草木的潮气。她静静坐着,望着山下村落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出神许久。
      天色彻底沉成灰蓝色,星子慢慢从天幕缝隙里钻出来。云青起身,缓步在洞口附近捡拾枯枝,打算夜里取暖。山林安谧,只有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平和得像一场短暂的幻梦。
      她捡够柴,抱回岩洞,将木柴堆在角落,又回身坐在洞口石头上,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
      又过了许久。
      风里忽然裹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淡淡的,几乎要融进草木气息里。云青只淡淡嗅了嗅,以为是山下村落烧起的烟火,并未放在心上。
      夜色越来越沉,山风渐渐变烈。那股焦糊气息一点点浓重起来,细碎的炭灰随着晚风,轻飘飘落在她的手背。她心头猛地一紧,抬眼望向远处的山脊。
      一点暗红火光,在林木之间静静跳动。火苗借着越来越猛的山风缓缓蔓延,噼啪的燃木声隔着层层山林,慢慢传到耳边。浓烟翻涌,正顺着风向,朝着岩洞这片区域压过来。
      云青察觉到不对,立刻站起身,心底骤然绷紧。她第一念头便是找侧路逃出去,不能困死在此处。她快步冲出洞口,想寻那条平日隐蔽的下山小径,可目光一望,那条小路早已被滚滚浓烟吞噬,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
      她一下大脑空白。
      她是最怕火的。
      而不肯就此认命,咬着牙想要硬闯,抬手拨开燃烧的枯枝。浓烟呛入喉咙,一阵阵撕心的咳嗽涌上来,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辨不清前路。她一次次试着往前冲,每一次都被滚烫的气浪逼退。
      云青拼命使着团扇,狂风一下一下对着大火扇去。
      可这可是林。
      火灭后又起,仿佛无止境。
      心底掠过一丝浓重的无力。
      她这一生,似乎永远都在逃亡、都在自救。没人偏爱她,没人等候她,危难来临的时候,从来只有她一个人咬牙死撑。她早习惯了世间凉薄,一个人斩断任何事,可是,这天道要她直面自己的痛苦。
      火。
      又是火。
      几番挣扎突围,所有生路尽数断绝。火舌步步紧逼,封住了岩洞所有出口,热浪灼得肌肤生疼。
      她只有一个致命点,这是除了她没有人知道的——她的蛊香在面对熊熊大火时毫无作用。
      这是回忆的限制,若她想要解开,必须放下过去。
      这是她唯一的弱点。
      云青背脊抵上冰冷岩壁,退无可退。
      她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探入袖中,稳稳握住那柄贴身藏着的团扇。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动用狂风自保。
      这当是那些人想拿当年那一套来对付她!他们烧了她的家,毁了她的亲人,现在还想用这招毁了这片林,借机杀了她这个人。

      而远山幽谷之中。
      陈怀清今日特意择此僻静之地打坐修行,寻找再次藏身之地,只为远离尘嚣,静心安神。
      他本心如止水,无念无挂,与这山林烟火、与岩洞那位萍水相逢的女子,本该毫无牵扯。
      可就在远处火光冲天的刹那,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看到,那林起火了!
      没有预兆,没有缘由,与理智无关,与交情无关。
      胸腔深处凭空生出一股极强烈的悸动,沉沉碾过灵台,像一种刻入骨血的本能牵引,陈怀清的面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错愕的神情。
      他清楚的知道云青正身在此地。
      心中为何升起了慌张?
      仿佛无声催迫着他——去那里,救她。
      陈怀清骤然蹙眉,心神大乱。
      他不解。
      他与云青相识浅浅,不过山中数次偶遇,非亲非故,无恩无义。山火凶险,烈火无情,他大可袖手旁观,安坐修行,什么都不必管。
      可这股莫名的牵引顽固不散。
      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思念,不是怜悯,是一种跨越常理的羁绊,冥冥之中将他与绝境中的她牢牢系住。仿佛若是今夜放任她葬身火海,他心底某处,便会永久空缺、永久不安。
      理智冷冷告诫他多管闲事,可那执着般的牵动,一寸寸碾碎了他所有的漠然。
      良久,陈怀清睁开深邃眼眸,眼底凝着一丝自己都读不懂的复杂。
      他终究起身,白衣拂过青草,身形化作一道利落残影,逆着夜风烈火,朝火海深处疾驰而去。
      浓烟漫天,火光滔天。
      就在云青指尖即将催动扇中幻术、准备拼死一搏的绝境瞬间,一道清挺的身影,破开重重烟火,稳稳落在她身前。
      “陈怀清!?”云青看清眼前人,一下惊愕喊出了声。
      浓烟炙烤着周遭的岩壁,热浪卷着炭灰扑面而来,云青握着团扇的手微微绷紧,方才拼死突围的喘息还卡在喉咙里。她怔怔望着身前白衣的人影,火光在他衣袂上明明灭灭。
      陈怀清眼神永远是冷漠的,可如今,她看到了那丝紧张。
      云青从没想过,会是他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云青的声音带着呛咳后的沙哑,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今日整整一日,她都不曾见到陈怀清的踪迹,她早已做好独自面对这场山火的准备。
      可如今陈怀清立在她身前,半边侧脸被火光染成暖红。他垂眸看向她,心绪依旧纷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悸动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可望见火海的那一刻,心底那种要失去什么的恐慌,真实得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我在远山修行,望见火光。”他声音沉静,没有解释那层说不清的牵引,只淡淡道出表层缘由,“知道你居在此处。”
      云青抬眼望他,滚滚烟火在二人之间流动。逃亡一路,她早已习惯孤身涉险,危难从不会有人奔赴而来。此刻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她怔了许久,突然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依旧没有松开袖中的团扇,依旧带着防备。
      “山火凶险,你大可不必过来。”云青低声道。
      陈怀清目光落在她攥紧团扇的手上,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动还未平息。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可冥冥之中那根看不见的线,将他牵引至此。他好似是在强装镇定地开口:“不能坐视不管。”
      山风裹挟着火舌,在身侧噼啪作响,浓烟不断吞噬周遭的林木。此地不宜久留。陈怀清侧过头,看向被烈火封死的前路。
      “此地不能久待,随我走。”火舌在身侧噼啪舔舐树干,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呛人的浓烟不断往口鼻里钻。云青微微蹙眉,仍存着几分戒备,可身后岩壁已经被烤得发烫,再无退路。她略一颔首,握紧袖中团扇,跟上陈怀清的脚步。
      陈怀清抬手,一股清冽的气劲自周身散开,将扑面而来的热浪与飞散火星挡在二人身外。他走在靠前的位置,替她拨开拦路的焦枯枝桠,白衣下摆偶尔擦过燃着的树干,微光在布料上一闪而逝。
      “屏住呼吸,跟着我。”他声音平稳,穿过嘈杂的燃烧声响传到她耳中。
      云青依言敛住气息,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心底纷乱。他们相识不过寥寥数次,交情浅淡,他本可以安坐远山,对这场火海置之不理。可他来了,带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牵引,踏着火光而来。
      鼻尖依旧泛着酸涩,眼眶滚烫。
      山风卷着浓烟翻滚,前路时不时有燃烧的断枝从头顶坠落。陈怀清每每察觉,便侧身抬手,将落来的火枝隔空拨开,始终将她护在相对安全的一侧。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这份无声的庇护,沉甸甸落在云青心上。
      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依旧在陈怀清心底隐隐跳动。他一边开路,一边暗自不解。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为何看见她身陷险境,心底便生出那样强烈的惶恐。仿佛若是晚一步,便会错过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穿过一片烧得半焦的矮林,前方终于出现一处没有被大火吞噬的岔路,空气里的灼热感稍稍褪去。
      陈怀清停下脚步,侧过身回头看向她。火光落在他眼底,深浅难辨。
      “暂时安全了。”
      云青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轻咳几声,抬眼看向他。烟尘沾在她的脸颊,一双眼在夜色里清亮,还带着未散的湿意。
      “谢谢你啊陈怀清。”她轻声说。
      陈怀清望着她,这人好似扯着他的心神。他咳了两声,淡淡摇头:“不必。”
      远处山林的烈火依旧在熊熊燃烧,噼啪声响绵延不绝,将半边夜空映成赤红。两人站在烟火之外,晚风掠过,隔着火海遥遥相望。
      夜风终于吹散了浓重的烟火气,周遭灼热的温度缓缓褪去。
      云青突然心里一疼。
      刚从生死火海脱身,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与孤苦,那样无助,像那年一样没办法,这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轰然一下崩了堤。
      她好似突然回到了尚为稚嫩的时候
      云青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示弱,逃亡路上跌得再惨、处境再绝望,她都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不曾掉过半滴泪。可方才火海围困、无路可逃的绝望太真实,她在最不甘的时候,眼前这人跨越山林烈火、莫名奔赴而来的救赎,又太过猝不及防。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碎在满是烟尘的手背上。
      怎么回事……
      她心头一慌,立刻偏过头,下意识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湿意,脊背微微绷紧,刻意错开他的视线。她不想哭,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她素来冷硬自持,绝不允许自己在旁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
      可夜色安静,晚风轻软,方才逃生的余悸还缠在四肢百骸,第二滴泪又悄悄涌了上来,藏都藏不住。
      这细微的一幕,尽数落入陈怀清眼底。
      他脚步微顿。
      素来沉静淡漠、万事从容、波澜不惊的人,此刻竟生生僵在原地。
      他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模样,见过她眼底的疏离与防备,见过她孤身伫立山间的清冷孤绝。却从未见过——她落泪的样子。
      少女肩膀轻轻瑟缩着,刻意侧过脸,低垂着眼,不肯让他窥见半分脆弱,倔强得让人心头发涩。
      陈怀清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抬起手,却又缓缓放下。
      他向来不懂如何安抚旁人,素来清心寡欲,无牵无挂,世间万事皆无法扰他心神。可这一刻,看着她隐忍落泪、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心底那股冥冥之中的牵绊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酸涩漫上来。
      心口那道无解的牵引,比方才山火摇曳时更加清晰滚烫。
      他明明与她毫无深交,明明理智万般提醒自己不必上心,可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肩头、泛红的眼尾,竟迟迟无法移开。
      晚风拂过,吹乱她额前沾着炭灰的碎发。
      他僵立许久,素来沉稳清冷的声线,竟难得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无措与轻缓:“……你别哭。”
      简简单单三个字,生涩笨拙,全然不像平日清冷从容的他。
      云青身子一僵,指尖微微蜷缩,依旧不肯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刻意压制的沙哑:“我没哭。”
      她嘴硬逞强,偏要将所有脆弱尽数藏起。
      陈怀清静静望着她倔强的背影,心底纷乱莫名。
      他不懂这份心绪从何而来,不懂为何只是看见她落泪,自己便会方寸微乱、心神不宁。
      可冥冥之中那根看不见的线,早已悄悄将他牢牢拴在她身上。
      火海是宿命的奔赴,落泪是隐秘的软肋,而他罕见的失措,是这场无人知晓、悄然滋生的心动,最真切的证明。夜风卷来远处山林燃烧过后淡淡的焦糊气息,四下一片寂静。
      云青依旧侧过身子,后背对着陈怀清,指尖用力抹着眼角,竭力把翻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压回去。一路颠沛逃亡,见过家毁人散,见过步步杀机,多少次死里逃生她都咬着牙挺过来,早就习惯把所有委屈全部死死埋在心底。
      她万万没料到,死里逃生之后,自己会在一个并不算熟悉的人面前,这般溃不成军。
      她为什么会哭,大约是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一瞬间所有紧绷的情绪,伪装的坚强,全都一消而散。可是她却本来带着不甘要赴死了,这一身素衣之人却吵她奔了过来。
      所以这些烟消云散的情绪与伪装,全都是留到了现在。
      睫毛不停簌簌颤动,眼泪越是想要强忍,眼眶就越发烫,湿润的水汽一层一层蒙住双眼。她死死抿紧嘴唇,不愿发出半点哽咽的声响,拼命维持着往日那份戒备又倔强的模样。
      她真的有些丢脸。
      身后,陈怀清还站在原地。
      白衣沾了薄薄一层烟火灰烬,往日里泰山崩于前也面色不改的人,此刻浑身都透着一股僵硬。
      他阅遍世事,心境早已修炼得古井无波,安慰人这件事,于他而言格外陌生。往日无论遇见何等险境变故,他都可以冷静从容,可此刻望着少女微微发抖的肩头,看着她拼命遮掩眼泪、不肯示弱的模样,一贯清明的心神竟乱了分寸,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心底那股由来不明的悸动又隐隐翻腾起来。
      这份感觉实在离奇。二人相交尚浅,本就该陌路相逢,转身即别离。理智一遍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己不必深陷,可冥冥之中那一丝羁绊紧紧拉扯,让他没有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往前极轻地迈出半步,又顿住脚步,不敢贸然靠近,生怕会进一步戳破她仅存的体面,惊扰到此刻狼狈的她。
      清冷平缓的嗓音,此刻带上一丝极淡的生涩:“此地……已经安全了,不必再强撑。”
      云青肩膀猛地一缩,听到这句话,鼻尖酸涩更是汹涌。她依旧不肯转过身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在嘴硬:“我没有强撑,也没有哭。”
      话语刚落,又一滴泪水悄无声息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滴落在地上干枯的野草之中。
      陈怀清望着她倔强的侧影,眉头微蹙。他想递一方帕子,手抬到半空,却又迟疑地悬住,迟迟没有伸过去。
      他活了这么久,从未有过这般进退两难的时候。
      烈火之中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是本能,如今面对少女藏起来的眼泪,这份突如其来的慌乱,也是他自己无法解释的心意。
      远处漫天火光慢慢黯淡下去,赤红的光晕柔和地铺洒在两个人身上,一前一后,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又好像被命运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
      千言万语堵在心间,到最后,陈怀清只低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无妨,这里……没有旁人。”
      这柔软的一面,只在他面前袒露了吗?

      ……
      远处山林的余火静静燃烧,晚风穿过焦枯的林木沙沙作响。方才生死之间的紧绷、落泪时的窘迫,都在这一段闲谈里慢慢化开。没有浓烈的告白,只有一点点松弛下来的亲近,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悄然松动了几分。
      云青抹掉最后一滴泪。
      云青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寻一处避风的岩石歇脚?我还记得前面有一处小崖洞,没有被山火波及。”
      “好。”陈怀清应声,两人并肩踏着满地焦黑的枯枝,向着山林深处缓步走去。
      夜色沉沉,脚下偶尔传来干木碎裂的轻响。一路上云青还在随口说着闲话,说起从前在岩洞之外见过的山野野花,语气轻松鲜活,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大火,不过是一场噩梦。苦难压在她身上,却没能磨灭她骨子里这份明媚,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一小簇火光。
      陈怀清走在她身侧,安静听着她说话,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侧脸。
      烟尘蒙着她的脸颊,鹅蛋脸沾着一层淡淡的炭灰,丝毫没有修饰。一双圆圆的乌瞳澄澈透亮,方才短暂掠过怅然,却没有沉沦于悲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哪怕眼尾尚留哭过的绯红,眼底那束不灭的光依旧清晰。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妖艳的漂亮,而是那种很干净,很清透的漂亮。
      陈怀清移开目光。
      胸腔之中那股宿命般的悸动,自火海之中到此刻,始终没有平息。很多事情,他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愿开口点破。今夜经历过一场生死,又见方才她片刻卸下伪装的模样,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走到一块背风的大石旁边,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地看向云青:
      “你便为那扇仙遗孤?”
      不是质问,也没有惊讶。语调淡淡的,更像是把心底早已确认的猜想,轻轻摊开。
      话音落下,云青脚步骤然顿住。
      方才脸上那份轻松明亮的笑意,一瞬间敛了下去。晚风撩动她的衣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起,袖下紧紧攥住团扇的扇柄。
      这件事,她虽知道他大约是早就晓得了,可是要让她亲口承认。
      罢了。
      只是今夜刚从火海死里逃生,又在他面前落下过眼泪,那层坚硬的外壳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她抬眼望向陈怀清。他神色沉静,没有窥探的狂热,没有怜悯的同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云青心里清楚,他不是凭空猜测,他心中多半早就了然,如今不过是亲口求证。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没有激烈否认,也没有哭诉过往的血海深仇。眼底微光几经起落,那份小太阳一般的鲜活并未彻底熄灭,只是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是。”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异常坦然。
      顿了片刻,她抬眼回望沉沉燃烧过的山林,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满门尽数覆灭,只剩我一个人逃出来,带着这把团扇颠沛流离,东躲西藏,苟活到现在。”
      说这些的时候,她没有崩溃失态,只是平静地叙说事实。可说完之后,她又很快扬起一点神色,转头看向陈怀清,眼底依旧亮着光:“不过也没什么,至少我活下来了。只要活着,就总会有转机。”
      哪怕身负血海身世,她依旧不愿沉溺于过往的黑暗。
      陈怀清定定望着她,心底那根冥冥之中的丝线猛地一紧。
      果然如他所想。
      所有零碎的线索、每次相见时心口没来由的悸动,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他早已知晓答案,可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证实,胸腔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他看着女孩明明背负着这般沉重过往,却依旧保有心底的温热与明亮,心中纷乱更甚。
      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很苦。”
      他不会讲什么道理,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事实。
      而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
      云青听见这话,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尾又泛起一丝浅浅的热意,可这一次她很快便压下去,摇摇头,反而浅浅一笑:“苦是苦,但山野有风,山间有花,世上也尚有值得我多看几眼的东西。若是整日困在仇恨里,那反倒遂了仇人所愿。”
      夜色漫过二人,余火的微光遥遥映照过来。
      他望着她这副向阳而生的模样,心底长久冰封的地方,悄然化开一角,在此刻,变得愈发深重。
      ……
      良久,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
      仅此四字。
      他很佩服她这样的阳光,而他就做不到。
      片刻,他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往崖洞方向走去,声音依旧清冷平稳。
      二人默然向前行走,焦枝在脚下轻轻碎裂。
      来到崖洞洞口,山风顺着山坳灌进来。洞内干燥完好,躲过了这场大火。云青靠着石壁稍稍喘息。
      洞里光线昏暗,唯有洞口远处火场飘来暗红微光。
      陈怀清站在洞口,侧身望向外面寂静山林,抬手随意抖落衣袖上的炭灰。
      手腕微微一动,藏在内侧衣襟之中一枚小小的青铜挂饰,不慎滑落出来,“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地面石块上。
      东西很小,青铜表面布满古老斑驳纹路,边角磨损严重,中间刻着一个早已消亡的旧部族徽记。
      他下意识弯腰,动作极快伸手想要拾起。
      可这细微一幕,已经落在云青眼里。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目光轻轻扫过那枚转瞬即逝的纹样,心底悄然落下重重一记。这个图腾,她幼年在族中古籍图画上见过,属于许多年前轰然覆灭的另一支古老氏族。
      云青心中泛起疑惑。
      为何此图,她竟觉得在哪见过?
      他大约也是个有秘密的人。
      陈怀清将铜饰飞快收回衣襟,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仿佛方才失手掉落是一桩大忌。他面上神色不动,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耳侧一线不易察觉的紧绷,终究瞒不过心思敏锐的云青。
      洞内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晚风穿过焦林的沙沙声响。
      云青沉默片刻,并没有直截了当刨根究底。她懂得分寸,知道强行撕开别人的伤疤是何等无礼。只是隔了一段距离,她轻声开口,语气只是淡淡的试探,不带逼迫:
      “方才那枚饰物……是旧时古族的物件?”
      问话出口之后,崖洞里气氛微微一滞。
      陈怀清背对着她,身形顿住。
      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小的疏漏,竟会被她一眼看破。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眼底幽深如水,没有半分想要细说往事的意思,语调冷淡疏离,惜字如金。
      “算是。”
      仅仅两个字,不承认渊源,也不彻底否认。
      云青望着他。她看得出来,这便是他的底线。再多问一句,便会触碰到他极力封锁的禁地。
      她便很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把这份疑惑悄悄压在了心底:“原来是我多言了。不愿说也没关系。”
      她是受过命运重击的人,最明白把沉重过往死死封藏是什么滋味。不会因为心生好奇,就逼着别人袒露伤口。
      这份适可而止的通透,反倒让陈怀清眸光微动。
      今夜火海相逢,她将身世对他坦然相告;而他,却依旧固守自己厚厚的壁垒。心底那根宿命缠绕的丝线,又暗暗扯动一下,胸腔漫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可他依旧半分往事也不肯吐露。
      他敛好所有心绪,恢复一贯清冷,避开这个话题,淡淡吩咐:“此地还算安全,你可以稍作歇息。我守在洞口。”
      说完便转身移步至洞口,白衣背影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彻底关上了交谈的门。
      巨大谜团全部留存,云青心中埋下一根怀疑的刺,但二人之间,无形的隔阂又松动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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