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幼主登基 显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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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六年秋，汴梁。
秋风扫过汴梁宫墙，落叶满阶，寒意悄生。周世宗龙驭宾天不过数月，偌大中原，骤然落入孤儿寡母之手。七岁的恭帝柴宗训垂拱端坐，符太后临朝听政，深宫寂寥，朝堂无主，五代百年最凶险的“主少国疑”之局，再度重演。
朝野人心，自世宗崩逝那日起，便从未安稳。
世宗在位六年，雷霆革新、强军富民、南收江淮、北复三关，硬生生将残破百年的中原拉出泥沼。世人皆以为乱世将终、太平可期。可雄主骤逝，幼童登极，所有蛰伏的隐患、观望的势力、暗藏的野心，尽数浮出水面。
卫望岑长居汴梁，日日行走市井街巷、穿梭官署内外，冷眼旁观这座都城的暗流汹涌。
汴梁城中，流言如风，无孔不入。最先传开的是北疆边报，言契丹联合北汉，趁周室新丧、主少国弱，举国兵马大举南下，铁骑已入边境，顷刻便要席卷河朔、直逼京师。
流言初起时，百姓尚且半信半疑。可不过三日，风声遍传全城。市井商贩慌忙闭铺，寻常百姓连夜囤积粮米，城郊人家收拾行囊，预备向南逃难。经历数代战火，中原百姓早已刻入骨髓的惶恐，一闻胡骑南下，便是草木皆兵。
卫望岑深知边情虚实，连夜修书送往雁门。萧雁回驻守北疆多年，洞悉契丹内政与边防动静，很快传回密信，字字笃定——此时契丹穆宗内政未稳，部族纷争不休，粮草兵马皆未整备，绝无大举南侵之力；北汉残弱，依附契丹苟存，亦不敢贸然单独兴兵。所谓联兵南下，全系无根流言。
真相明晰，可朝堂早已大乱。
深宫之中，符太后年仅二十有余，深宫妇人，从未亲历兵戈、不懂朝堂权谋，听闻边患骤起，手足无措，终日垂泪。托孤文臣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秉性忠直，擅长民政文书，却不通兵事、不懂边诡。面对漫天流言与紧急边报，全无甄别之力。
更凶险的流言，悄然在禁军之中蔓延。
自世宗崩后，汴梁城内便隐隐流传一句谶语：点检作天子。
此语并非今日新生，早在世宗北伐途中便曾出现。当年世宗于军中捡得木牌，上书五字，心生忌惮，当即调离时任殿前都点检的张永德，破格提拔赵匡胤接任，本意是杜绝兵变隐患。谁料天命诡谲，最终留任的赵匡胤，依旧身居点检重位，掌天下最精锐的殿前禁军。
流言愈演愈烈，从军营传入市井，从市井渗入朝堂。人人私下窃议，五代百年，皆是兵强者得天下，如今幼主临朝、权臣掌兵，殿前禁军精锐尽归赵匡胤麾下，昔日无数兵变拥立、改朝换代的旧事，历历在目。
顾行川身居中枢官署，日日直面朝堂乱象，忧心忡忡找到卫望岑。
“如今大势，危在旦夕。”他面色憔悴，声音低沉，“文臣无兵权，幼主无威信，禁军上下皆是点检旧部。军心不在朝廷，不在幼主，只在一人身上。北疆流言真假难辨，一旦朝廷下诏出兵，便是授人以柄。”
卫望岑颔首，心中清明。五代祸根，从不是外敌，从来都是骄兵擅权、兵权旁落。世宗穷尽数年心血，裁冗兵、肃军纪、削藩镇、整吏治，革除百年积弊，却终究没能根除禁军兵变的乱世痼疾。他壮年而逝，所有革新根基，瞬间悬空。
河朔那边，卫望崧接连送来书信。河朔藩镇尽数闭门观望，不助朝廷、不通外敌，只整军守土，静待汴梁变局。坞堡乡勇日夜戒备，防契丹游骑、防乱兵劫掠，更防中原再起内战。历经数十年动荡，地方豪强与百姓早已看透，王朝更迭不过转瞬，唯有自保方能存活。
柳清沅的医坊之中，近日病患陡增。无甚外伤重疾，多是惊悸失眠、忧思郁结的寻常百姓。乱世人心惶惶，一纸流言，便足以压垮无数人对安稳的最后期许。
“百姓何其可怜。”柳清沅碾着草药，轻声叹息，“世宗在世，好不容易让天下人看见太平微光。如今新丧幼立，流言四起，人人自危。江山社稷，从来最重天命人心，可乱世之中，人心最是易碎。”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新年元日。
汴梁本应迎新贺岁、市井喧腾，却满城死寂、家家闭户。朝堂之上，紧急边报正式送入宫中——镇、定二州加急奏报，契丹与北汉联军，已然大举南下，边境州县告警，请求京师火速发兵驰援。
这份边报，成了压垮后周的最后一根稻草。
范质、王溥惊慌失措，不辨真伪、不查虚实，仓促合议。满朝文武，无人可统大兵、无人能镇军心，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下诏，命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京城全部殿前禁军，北上御敌。
诏令一出，京师兵权，尽数外放。
卫望岑立于汴河岸边，看着冬日萧瑟流水，望着皇宫沉沉宫阙。他心知，这道仓促诏令，不是御敌之命，是禅代之始。
五代最后一朝的落幕，已然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