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61、夫子 入夏。天热

　　入夏。天热了。

　　夫子来了。

　　那天上午，老太太把萧瑾叫到正堂。堂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衫，手边搁着一摞书。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称分量。老太太开口。

　　“瑾儿。这是沈夫子。江南来的。你以后跟着他读书。”

　　萧瑾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世子。老朽沈渡。今后每日上午。辰时到巳时。读书。写字。讲经。论史。风雨无阻。迟到一次。罚抄十页。缺席一次。罚抄百页。”

　　萧瑾点头。

　　“好。”

　　沈夫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翻开书。开始讲。第一天讲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他念一遍。让萧瑾跟着念。萧瑾跟着念。念完了。沈夫子问：“什么意思？”萧瑾说了。沈夫子点头。继续讲下一句。

　　金灿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声音。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还有别的事。

　　下午。萧瑾去练骑射。府里有一个小校场。在西跨院后面。教骑射的是个武师。姓赵。四十来岁。黑脸。话少。

　　赵武师牵了一匹马过来。枣红色的。性子烈。他把缰绳递给萧瑾。

　　“世子。先学上马。”

　　萧瑾接过缰绳。手按在马背上。翻身。上去了。动作利落。赵武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动了一下。

　　“跑一圈。”

　　萧瑾夹了夹马腹。马跑起来。他坐在马上，腰背挺直。跑了一圈回来。赵武师看着他。

　　“世子以前骑过马？”

　　“没有。”

　　赵武师没再问。教他拉弓。萧瑾拿起弓。拉了拉。弦紧。他装作第一次拉弓的样子。手有点僵。赵武师纠正他的姿势。他照着改。射了一箭。歪的。偏了靶子很远。赵武师让他再射。第二箭。比第一箭好一点。但还是一般。赵武师点头。

　　“明天继续。”

　　萧瑾下了马。出了一身汗。他站在校场边上。安安静静的。赵武师走了。他才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拉弓拉得指腹上红了一道。他攥了攥拳。然后松开。往回走。

　　他其实会射箭。在山里打了十年猎。弓拉得比谁都满。箭射得比谁都准。但他不能露。现在不能。他的轻功。他的武功。他的耳力。他的眼力。全都藏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把声音锁在喉咙里。等着。

　　白天就这么过。上午读书。下午骑射。晚上。他去书房。金灿在。灯亮着。她坐在软榻上。有时候补衣裳。有时候翻书。有时候等他。他推门进去。坐下来。两个人说几句话。她给他讲一段故事。然后她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

　　白天。金灿有她自己的事。

　　她每天在府里走动。送东西。传话。替萧瑾去厨房取点心。替萧瑾去花园摘花。替萧瑾去库房领笔墨。她走在路上。眼睛看着前面。但耳朵听着两边。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仇。谁在背后嚼舌根。谁在刘姨娘面前献殷勤。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厨房里有个烧火的小子。叫阿福。十五六岁。嘴笨。人老实。别人叫他干活。他干。别人抢他的饭。他让。别人骂他。他不还嘴。金灿去厨房取点心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有一次。她看见阿福蹲在后院劈柴。手冻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还在劈。她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帕子。

　　“擦擦。”

　　阿福愣住。抬头看她。认得她。世子身边的丫鬟。他不敢接。

　　“拿着。”

　　他接了。擦了擦手上的血。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

　　“怎么不包扎？”

　　“没东西。”

　　她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她又来厨房。给他带了一小盒药膏。塞给他。

　　“早晚抹。别碰水。”

　　阿福看着她。嘴张了张。说不出话。她走了。没回头。

　　她还注意到一个人。花匠老周。五十来岁。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手巧。花园里的花。他伺候得极好。金灿去花园摘花的时候。跟他聊过两句。他原来是萧国公身边的人。跟着萧怀远在外地跑了十几年。后来腿伤了。回府里养老。在花园里种花。他不爱说话。但知道很多事。

　　“周伯。”有一天金灿开口，“老爷在外地。这些年。一直没回来过？”

　　老周蹲在地上拔草。没抬头。

　　“回来过。一回。”

　　“什么时候？”

　　“少爷丢的那年。”

　　金灿看着他。老周拔了一根草。扔在一边。

　　“那之后。老爷就没回来过。在任上。一待就是十六年。”

　　金灿点头。记住了。

　　她回到听松院的时候。天快黑了。萧瑾在书房。灯亮着。她推门进去。他抬头。看着她。

　　“去哪了？”

　　“花园。摘花。”

　　他看着她。没再问。她坐下来。拿出针线。补衣裳。补了一会儿。她开口。

　　“阿瑾。你身边。该有个自己人。”

　　他看着她。

　　“什么自己人？”

　　“侍从。”她说，“你现在身边全是刘姨娘的人。端茶的。递水的。跑腿的。都是她的人。你的事。你的话。你去了哪儿。见了谁。她都知道了。你得有一个自己的人。替你办事。替你看路。”

　　他听着。

　　“谁？”

　　“我找找。”她说，“不急。慢慢看。总会有。”

　　她低头。继续补衣裳。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