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38、大任 第二天。上

　　第二天。上午。

　　有人敲门。他去开的。是那个老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看见他，弯腰，把布包递过来。

　　“少爷。簪子。赎回来了。”

　　他接过去。打开。两根簪子。一根玉的。一根银的。都在。他攥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身。她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簪子递给她。

　　她低头看。两根簪子。躺在布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花了不少钱吧？”

　　他没说话。老人站在院子外面。没进来。她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他。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安排了客栈。在镇上。让你们搬过去住。”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老人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开口。

　　“少爷。客栈是镇上最好的。您和姑娘先住着。等京城的回信。一有消息。老奴就来接您。”

　　她站起来。没看老人。也没看他。转身进了屋。他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老人又开口。

　　“少爷。客栈那边都安排好了。您看……”

　　“不去。”

　　老人愣住。

　　“少爷？”

　　“不去客栈。”他站起来。看着他，“我们就在这儿等。”

　　老人犹豫了一下。

　　“可这里……太简陋了。您和姑娘……”

　　“我们住惯了。”他说，“你回去。等京城的信来。再来。”

　　老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屋里。张了张嘴。没再劝。弯腰。退了出去。院门关上。他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屋。

　　她坐在干草堆上。背对着他。手里攥着那两根簪子。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金子。”

　　她没应。

　　“金子。”

　　“嗯。”

　　“你不高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阿瑾。我跟你说实话。”

　　他看着她。

　　“我看了很多宫斗。很多宅斗。”她说，“书。电视。故事。各种各样的。我知道那种地方是什么样。明面上笑着。背后捅刀。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就完了。”

　　他听着。

　　“我没信心。”她说，“我没信心能让你在那里站住。我没信心能保护你。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安安静静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簪子拿过去。她抬头看他。他把那根玉簪。轻轻插回她头发里。动作很轻。很笨。但插正了。然后他把银簪也插上。两根。都在她头上。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他收回手。看着她。

　　“你教我的。”他说，“我会学。你教我防人。我就学防人。你教我说话。我就学说话。你教什么。我学什么。”

　　她看着他。鼻子有点酸。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然后她转回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

　　“傻子。”

　　他没躲。她拍完。收回手。想了想。然后开口。

　　“阿瑾。我教你一篇。你背下来。”

　　他看着她。

　　“孟子。告子下。这一段。你听好。”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念。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句。他跟着。念得磕磕绊绊的。但认真。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她停了一下。看他。他跟着念。念得很慢。但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住了。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她念完了。看着他。他安安静静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消化。

　　“前面几个人。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都是古代最厉害的人。但他们都出身很低。舜是种地的。傅说是砌墙的。胶鬲是卖鱼的。管夷吾是坐过牢的。孙叔敖是海边长大的。百里奚是奴隶市场里被买来的。”

　　她看着他。

　　“他们都是从最底层起来的。吃了很多苦。然后成了大事。”

　　他听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她念了一遍。然后解释，“上天要把一件大事交给你。一定会先让你吃苦。让你的心受苦。让你的身体受累。让你饿肚子。让你一无所有。让你做什么都不顺。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要磨你的心。让你变得坚韧。让你学会忍。让你做到你原本做不到的事。”

　　她看着他。

　　“后面还有。人恒过。然后能改。人都会犯错。犯了错。才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心里困住了。想不通了。然后才能振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表现出来。说出来。然后才能被人理解。”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里面没有规矩。外面没有敌人。这个国家就完了。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她看着他。

　　“最后一句。是整篇最要紧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在忧患里。才能活。才能长。人在安乐里。就废了。就死了。”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的。

　　“你懂吗？你现在吃的苦。不是白吃的。你一个人。在山里。十年。冻过。饿过。疼过。你熬过来了。这就是你的本钱。你比任何人都能扛。”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回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你记住这一篇。”她说，“苦。不是坏事。是上天在给你攒本钱。你攒够了。就能扛住大事。”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也是。”

　　她愣住。

　　“什么？”

　　“你也苦。”他说，“你来到这里。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姓金。你不苦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她。认认真真的。

　　“所以你也能扛大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她伸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头。

　　“行。学会反过来说我了。”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春天了。院子里的草绿了。她回头看他。

　　“阿瑾。”

　　他看着她。

　　“回京城。你怕吗？”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你在。不怕。”

　　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我也在。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