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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墙空 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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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足够宫墙里的老梅开落两回了。
浣衣局后头那道矮墙,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春去秋来,墙上的青苔青了又黄,戎望弦的个子蹿高了一截,当年那个抱着碎炭、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小丫头,如今挽着袖子在药架前碾药,眉眼长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清的舒展利落,全然不似这腌臜地方养得出的人。
她的医术是愈发精进了,太医院弃在角落里的药书,她想办法讨了来,一页一页啃;开春采的第一篓草药,她摊在院里晾,哪一株是防风,哪一株又是拿野胡萝卜的根混人的,如今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再不用某个翻墙进来的人在一旁冷着脸指摘。
徐璟白也变了。
少年人的清瘦轮廓一点点褪去,肩头宽了,声音沉了,那张脸长开之后冷峻得不像话,眉峰一压,连东宫最得脸的内侍都要屏住呼吸。
只有翻进这道矮墙的时候,他才会把那一肩膀的朝堂风雨卸下来。
有时带一包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有时带几块碎银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就负手站在杏树下,看她蹲在地上碾药,一看就是半晌。
“徐璟白,”她有一回头也不抬地问他,“你到底是哪个衙门当差的?怎么两年了,回回都是‘今日当值,偷溜出来的’?”
他正替她翻晒药篓,闻言手一顿,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怎么,查我底?”
“谁稀罕。”她撇嘴,把碾好的药粉收进纸包,“我就是怕你哪天偷溜被人逮住,打死了,没人给我带茯苓糕。”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接话。
笑过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那根红绳换过一次新的,如今又被磨得起了毛边,绳子底下,那块羊脂白玉贴着她的腕骨,随着她碾药的动作,一下一下,轻轻晃。
两年了,她始终戴着。
“说了多少回,”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那玉,你打算几时还我?”
戎望弦碾药的手停了停,没抬头,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嘴上依旧硬:“急什么,我早说过,等你哪天能自己做主了,亲自来拿。”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眼里有一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在那之前,先放我这儿,我替你收着,丢不了。”
徐璟白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压着的东西,她没听懂。
她不知道,这块玉是东宫太子的贴身信物,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会蹲在地上、被她嫌弃连药都碾不好的“徐璟白”,在那道矮墙之外,是何等身份。
她只当他是宫里某个运气好、手眼通天的小侍卫。
而他要的,恰恰就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原以为,日子能这样一直过下去。
过到他真正能做主的那一天。
变故是从那年芒种前后开始的。
先是浣衣局里多了些生面孔,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来了两趟,在偏院外头转来转去,眼神往戎望弦身上飘,又很快收回去,讳莫如深。
再是她那一向清苦的小厨房里,米缸不知被谁添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糙米、白面,还有一小包她从前只在药铺里见过的上好药材。
戎望弦心里发沉,回去问祖母。
老嬷嬷这两年身子被她用药吊着,早已大好了,此刻却背对着她,坐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肩膀一抽一抽的。
“奶奶?”戎望弦走过去,“他们给的东西,咱们不能要,来路不明——”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祖母手里那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旧的长命银锁,通体发黑,显然是被人贴身藏了许多年。
锁片正面刻着缠枝纹,翻过来,背面端端正正刻着两个字。
望、弦。
戎望弦的呼吸,骤然停了。
“奶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这是什么?这上面……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老嬷嬷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弦儿,”她抖着嘴唇:“奶奶对不住你……奶奶瞒了你十几年,你不是这浣衣局的孩子,你不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啊……”
那一晚,戎望弦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听祖母讲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故事。
讲她的生父,是当年镇守北境、威震三军的镇国大将军戎氏;讲戎家如何遭人构陷,满门抄斩,是她的奶娘——也就是眼前这个老嬷嬷——拼了一条命,把尚在襁褓里的她偷出来,隐姓埋名,没入深宫最底层的浣衣局,这一躲,就是十几年。
“如今……如今戎家的案子翻了。”老嬷嬷哽咽着,从枕下摸出半枚冰凉的铁符:“你父亲的旧部,拿着这半边虎符,寻了小姐十几年,他们找来了……就等在宫门外头,弦儿,你是戎家唯一的骨血,你得回去,归宗。”
戎望弦怔怔地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本该高兴的。
她有父亲,有家族,有一个不是“浣衣局贱婢”的出身。
可她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奶奶,”她猛地回神,抓住老嬷嬷的手,“什么时候走?能不能……能不能等我两天?我有个人,要去见一面,就一面——”
老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却还是缓缓摇了头。
“来接你的人说了,内务府的除籍文书是连夜赶着批的,天一亮,卯时,就得走。”她抹了把泪,“圣命在身,戎家这一脉刚平反复起,多少双眼睛盯着,半分错处也不能有,宫规森严,岂容你一个即将出宫的人,再与宫人私相授受、辞行话别?弦儿,这是规矩,也是为了护你……你见的那个人,若是有造化,来日方长,自会再见。”
来日方长……。
东宫,明德殿。
殿外的侍卫,一夜之间全换了生面孔,明戟森森,把一座东宫围得铁桶一般。
二皇子徐京与一党借着边军粮饷的案子发难,几番血本进言,皇帝震怒,下旨令太子“闭殿自省,无诏不得出”,连侍奉多年的内侍都被调走了大半。
徐璟白立在殿门内,看着外头那些不属于他的兵,垂在袖中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他今日,本是要去那道矮墙的。
他这两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右眼皮跳得厉害,像极了很多年前,某个他记不清、却在血脉深处发疼的瞬间,他原打算过去看她一眼,哪怕什么都不做,看一眼也好。
“太子殿下。”守在门口的内侍躬身,声音没有半点温度,“陛下有旨,今夜谁也出不得这道门,奴才们也是奉旨办事,请殿下,不要为难奴才。”
徐璟白站了很久,久到殿内那炉龙涎香燃到了尽头,凉成一截死灰。
他终究,没有硬闯。
那一夜,明德殿的灯,亮到了天明。
而一墙之隔的浣衣局,戎望弦也一夜没睡。
她就着昏灯,从给自己做的一堆药囊里挑出最好的一个——里头是她按着安神的方子配的,最是解乏。她知道他眼底常年压着青黑,知道他总说自己“当值累”。
她把药囊塞进墙根的石缝里,又抽出一根烧过的炭条,在那道她记了两年账的墙上,添上最后一道痕。
那道痕划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她解下腕上的玉佩,攥在掌心,攥了很久,最终没有留下,而是重新系回了腕上。
然后她回屋,铺开一张纸。
她识字不多,写得慢,一笔一划,极用力。
写完,她把纸压在药囊底下,没有抬头。
纸上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称呼——因为直到这一刻,她都只知道他叫“徐璟白”。
天刚蒙蒙亮,宫门外的青篷马车就备好了。
戎望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几年、也暖了她两年的偏院,扶着祖母,一步一步,走出了月洞门。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
徐璟白是翻墙出来的。
卯时刚过,他避过层层守卫,几乎是不择路径地穿过半座皇城,玄色衣袍被墙角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浑然不觉。
他赶到浣衣局的时候,天光大亮。
偏院的柴门虚掩着,门上那把旧锁不见了。
他推门进去。
药架空了,那几株她晒了又晒、总也舍不得用的草药,没了;那只缺了口的碾药船,没了;墙角她搭的小灶,冷着,连一缕余烟都没有,整座院子干净得像被人刮去了一层,仿佛这两年的烟火、人声、药香,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只有她住过的那间小屋,门敞着。
他走过去,在门边看见了那堵墙。
炭痕一道一道,从墙根,密密麻麻排到了他胸口的高度,那是她的账本——一块糕点、一包药材、几钱碎银……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重走这两年的每一个日夜。
最后一道痕,只划了半截。
像是写字的人,被人生生拽走了手。
“戎望弦……”他喉间发紧,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的目光在那半截炭痕上停了很久,才在墙根的石缝里,看见了那只药囊,和压在底下的一张纸。
他蹲下去,把纸抽出来。
字迹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徐璟白:
我要走了,家里人来接我,去很远的地方,几时回来,我不知道。
玉佩我带走了,你别急——不是赖你的,我说过要还,就一定还。
只是不能在这儿还了。
你若真有本事,真有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就自己来找我。
找到了,我亲手还你。
还有,你的药碾得太烂,往后别在别人面前献丑了。
防风,要记清楚。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小的糖。
徐璟白捏着那张纸,指节一寸一寸泛白。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散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得人心里发寒。
笑过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又捡起那只药囊,死死攥在掌心。
“来人。”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守在浣衣局外、被他强行带来的两个东宫死士无声现身,单膝跪地。
“查。”他望着那扇空了的月洞门,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冷却、结冰,“昨日出宫的人,去了哪儿,接走的是谁,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
“是。”
消息很快回来了。
接走她的,是镇国大将军戎氏的旧部,先帝在位时蒙冤的戎家,新近平反,满门起复,那姑娘,是戎家流落在外、唯一的嫡亲骨血。
今晨一出宫门,戎家一行人便奉了新诏,即刻启程,赴北境戍边,归宗守孝,三年内,不得擅离。
而那一册记录她身世去向的内务府卷宗,被人连夜提走,加了密档,封得严严实实——出手的,正是摄政王背后、与当年戎家旧案脱不了干系的那批人。
他查不动。
一个刚被下旨“闭殿自省”的太子,没有半分由头,去调一份与东宫毫无干系的密档;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曾在浣衣局的矮墙后头,藏了两年连他自己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
他连她去了北境哪一座城,都问不出来。
徐璟白独自在那座空院子里,站到了日头偏西。
掌灯时分,他走出浣衣局,玄色的身影没入长长的宫道,再回头时,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属于十八岁少年的东西了。
只剩冷。
从那天起,东宫的人都说,太子殿下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往宫外跑,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喜好,眉眼一日冷过一日,手段一日狠过一日。
他在那张波诡云谲的棋盘上杀伐决断,踩着一个又一个对手往上走,冷静得像一柄淬了冰的刀。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变强,强到有朝一日,能掀翻那只按住密档的手,能撕开这整座他如今还撼动不了的棋局——
然后,走出这座困住他的皇城,亲自去把那块玉佩,连同一个人,一起要回来。
北境的风,长安的月,矮墙上那道没划完的炭痕。
徐璟白把那只早已凉透的药囊,在掌心里缓缓收紧。
“戎望弦。”他在无人的长夜里,一遍一遍地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刻进骨血的咒,“你等着。”
这一等,便是七年。
七年之后,又是一场大雪,皇家冬猎,围场旌旗如林,万军之中,已经受封监国、权倾朝野的太子殿下立马高坡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山下朝拜的人群。
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人潮尽头,一列风尘仆仆、自北境回京叙职的戎家军中,一名身着素色劲装的女子正勒马抬眼,朝高坡上望来。
那张脸,隔着七年的岁月、生死的传闻和满场的甲光,清清楚楚地,撞进了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