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寒假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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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安排在了一月十八号和十九号。两天六门，考完就放寒假。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焦灼又亢奋的气氛，有人数着倒计时，有人在课桌上刻“还有两天”，有人已经开始收拾抽屉里的废纸准备卖钱。
林晚作为班主任，考前两天几乎长在教室里。早读盯背诵，课间盯纪律，自习课盯复习进度。她在走廊里来回走，高跟鞋的声音成了某种威慑，哪个班听到这声音都会自动安静下来。
许砚的状态很稳。林晚从窗外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女孩总是低着头，面前摊着错题本或者模拟卷，笔尖一直在动。偶尔抬一次头，看看黑板上的倒计时，又继续低头写。
考试那两天林晚是巡考。她穿着平底鞋在走廊里来回走，经过三班考场的时候，透过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许砚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头写作文，眉头微微皱着，笔杆竖在虎口里，一笔一划很慢。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厚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背。
林晚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十九号下午最后一科考完，校园里炸了锅。学生们从考场涌出来，把试卷揉成团往天上扔，书包往肩膀上一甩就往校门口冲。林晚站在三班门口收考场记录表，被涌出来的学生撞得往旁边退了一步。她扶着门框站稳，抬头的时候看见许砚抱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林晚问，语气公事公办。
“还行。”许砚也答得简短，然后跟着人流走了。
试卷收齐了，寒假正式开始了。
林晚在办公室整理了三天试卷。三班四十七份语文卷，作文她改了三遍，先看立意，再看结构，最后抠字句。许砚的作文她放在最后一本改的，题目是《灯》。写的是县城路灯，说路灯每晚亮着，照的都是别人的路，但路灯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照亮什么。结尾写：“有些东西亮着就够了，不用知道为什么。”
林晚批了一个“优”字，没有加评语。
放假第四天，她在家里把那个浅灰色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没有翻开，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它。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今年冬天是近十年来最冷的，提醒居民注意水管防冻。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许砚的号码。存的名字是“许砚”，和存其他学生的方式一样，规规矩矩，全名全姓。
她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下了。然后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姑姑什么时候走？”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觉得自己疯了。正要撤回，消息已经显示了“已读”。
许砚回得很快：“后天。”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次字，删了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嗯”字。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又翻冰箱找出一袋速冻饺子煮了。吃完饺子洗完碗，她回到客厅，把手机翻过来。
许砚又发了一条消息：“林老师，我姑姑说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平时照顾我。”
林晚愣住了。
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不用了，太客气了。”发了出去。
许砚回了一个“好”字，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但我姑姑坚持要请。她说你是好老师。”
林晚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下午，她接到了许砚姑姑的电话。是一个嗓门敞亮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热情得让人没办法拒绝。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说许砚从小没妈管，多亏了林老师照顾，又说自己过年要回老家，走之前想请林老师吃个便饭，务必赏光。
林晚答应了。她拒绝不了。一个家长的感激，一顿普通的饭，她找不到理由拒绝。
吃饭的地方在县城西边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六张圆桌，铺着碎花桌布。林晚到的时候，许砚和她姑姑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许砚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看到林晚进来，站起来叫了声“林老师”。
她姑姑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脸圆圆的，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很多。菜是提前点好的，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一大盆排骨汤。菜上齐了，姑姑不停给林晚夹菜，嘴里说着许砚的事。
“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但她心细，懂事。她爸妈的事你也知道，我带着她这些年，也就管个吃穿，学习上的事全靠她自己，还有学校里老师费心……”
林晚吃着碗里的菜，点头应着。许砚坐在对面，全程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碰上就移开。
吃完饭姑姑抢着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大，吹得饭馆门口的塑料门帘噼里啪啦响。姑姑拉着林晚的手说了半天话，最后话题一转：“林老师，我明天就走了，初七才回来。砚砚一个人在家，我本来不放心，但她说她可以，我也不好硬带她走。你要是方便的话，过年那几天帮忙留意一下，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晚点了点头：“好。”
姑姑又谢了一遍，带着许砚走了。许砚跟着姑姑往巷子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路灯下，她的红毛衣很显眼，像黑暗里的一小团火。
林晚推着自行车往反方向走。风灌进羽绒服领口里，她缩了缩脖子，跨上车骑走了。
腊月二十七，林晚在家做了大扫除。两室一厅的房子从里到外擦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床单被套全换了干净的。她把阳台上的花盆整理了一下，枯了的扔掉，还活着的浇了水。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响了一下，许砚发来的：“姑姑已经上车了。”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面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许砚的：“家里好安静。”
林晚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晚饭吃了吗？”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行字还算正常，就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正常关心。
许砚回：“煮了方便面。”
林晚皱了一下眉。她打字：“别总吃方便面。”
“那吃什么？”许砚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林晚盯着屏幕。她站在厨房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撑着灶台边缘。灶台上还残留着刚才煮面时溅出来的水渍，她用抹布随手擦了。窗外有风拍打着玻璃，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春节前后有寒潮。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来我家，我做饭。”打完看了三遍，觉得字字都扎眼。她又删掉，重新打：“明天我买点菜，给你送过去。”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许砚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想，送菜，送完就走，不逗留。这是底线。
第二天上午她去菜市场买了菜，一斤排骨、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拎着袋子骑车到许砚姑姑家楼下，停在单元门口，给许砚发消息：“下来。”
许砚很快下来了，穿着一件棉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脚上趿着拖鞋。林晚把袋子递给她。
“谢谢林老师。”许砚接过去，两个人在单元门口面对面站着。风很大，把林晚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理了一下，许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上去吧，外面冷。”林晚说完转身就要走。
“林老师。”许砚叫住她。
林晚回头。
许砚抱着那袋菜，站在单元门框里，身后是昏暗的楼道。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一个人过年吗？”
林晚张了张嘴。她想说“这不关你的事”，但没说出口。她点了点头。
许砚看着她，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她说：“我也是。”
林晚骑上车走了。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到身后，长长地飘着。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捏了刹车，坐在车座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掉了个头，又骑回去了。
到了许砚姑姑家楼下，她没上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两分钟，掏手机给许砚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收拾一下东西。”林晚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来我家住几天。”林晚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就到你姑姑回来。”
电话里传来许砚的声音，很轻：“好。”
半个小时后，许砚背着一个书包站在林晚家门口。书包不大，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寒假作业。林晚打开门，侧身让她进来。
“换鞋。”林晚指了指标着“客用”的拖鞋。
许砚换了鞋，站在玄关。她环顾了一下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梅花。厨房门开着，里面飘出排骨汤的香味。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你睡次卧。”林晚领她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次卧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套是新换的，浅蓝色格子。
许砚站在门口，看了那间房一会儿，又转头看林晚。林晚的表情很平静，和上课时没什么两样。
“放好东西出来吃饭。”林晚说完就转身去了厨房。
许砚把书包放在床上，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她出来的时候，林晚已经把菜端上桌了。排骨汤、清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三样菜，两碗米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搅动汤盆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远远的，像在隔壁街道。
“林老师，”许砚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做饭挺好吃的。”
“少说话，吃饭。”
许砚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她又抬头，说：“我以前想过，在你家吃饭会是什么样。”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跟现在一样，”许砚低头扒了一口饭，“挺好。”
林晚没接话，但也没拦她。两人默默吃完了饭。许砚抢着洗碗，林晚没让，说你去做作业，碗我来。许砚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真的从书包里拿出了寒假作业，摊在茶几上开始写。
林晚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透过厨房的玻璃隔断看客厅里的许砚。女孩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偶尔停下来写几行。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厨房水声混在一起。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许砚抬头看她。
“做完这两页就去洗澡。”林晚说，“浴室在走廊左边，毛巾在架子上，新的。”
“嗯。”许砚点头，低头继续写。
林晚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椅子挪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响起来，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却是烫的。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学生暂时借住几天，寒假结束就搬走。和老师身份无关，和别的也无关。只是帮忙。
仅此而已。
浴室的水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经过她的卧室门口，很轻。接着是次卧的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整间房子安静下来。林晚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窗外有风，远处有鞭炮，鞭炮声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睛。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知道许砚就在那堵墙后面，躺在那张铺了浅蓝色格子被套的床上，也许也在看着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天。”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寒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