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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冬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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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林晚把那个浅灰色的本子从抽屉最深处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三行字。写的是白天的事,很简短,像记流水账。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两分钟,又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装碘伏的塑料袋里。袋子口扎紧,扔进了厨房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她站在垃圾桶前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把袋子丢进去了。塑料袋落进桶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被别的垃圾盖住了。
她骑上车去学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十一月的县城冷得干脆。一夜之间梧桐叶全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环卫工人扫成堆,装在蛇皮袋里码在路边,远远看去像一排矮墩墩的稻草人。林晚换了厚被子,把凉席洗了收进柜子顶上,又翻出电热毯铺在床上。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总觉得忘了什么。
忘了把那个笔记本从办公室带回来。
她那天早上是特意把它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和碘伏放在一起。那抽屉平时只放些不常用的杂物,旧教案本、断掉的粉笔盒、几本发黄的教师参考书。她把笔记本塞在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本1998年的语文教学大纲,厚得像砖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防谁。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高二的家长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各班自己组织。三班来了三十二个家长,坐满了半个教室,有的穿着工装直接从厂里来的,袖口上还沾着机油;有的特意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用水抿得服帖。林晚站在讲台上讲了四十分钟,从月考成绩讲到期末考试安排,又从高考形势讲到寒假补课计划。
许砚的座位空着。她妈妈没来。
家长会结束,林晚在办公室收拾材料,课代表来交作业,随口说了一句:“许砚她妈好像在外地,她一直住她姑家。”
林晚“嗯”了一声,没多问。但她记得许砚的学籍卡上,监护人那一栏填的是姑姑的名字,家长签名也一直是姑姑签的。她翻过许砚的档案,知道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母亲去了南方,父亲再婚有了新家。这些信息冷冰冰地躺在表格里,林晚看过就忘了,此刻被课代表无意中一句话拎出来,忽然有了重量。
那个女孩每天放学回到姑姑家,吃饭、写作业、睡觉,日复一日。周末呢?寒假呢?林晚没有继续想下去。
十一月底,学校组织了期中考试,许砚总分排年级第十四,语文单科第二。林晚在班里念排名的时候,念到许砚的名字,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念。许砚低着头在记笔记,笔尖动得很快,耳朵尖微微泛红。
考完试的那个周末,林晚去了一趟新华书店。县城的新华书店在商业街拐角,两层楼,一楼卖文具和畅销书,二楼是教辅和文学。她在二楼角落里翻了一会儿书,挑了一本《汪曾祺散文选》和一本文言文注解词典。结账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拐回去拿了一本《边城》。
三本书,两本是教学参考用的,一本不是。
周一上课,她把《汪曾祺散文选》带到教室,放在讲台上,说这是学校图书馆新进的,她借来给同学们传着看,谁想读就拿去,读完传给下一个人。她把书递给第一排的学生,书在班里传了一圈,当天就传到了许砚桌上。许砚翻开扉页,看到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淡,是林晚的笔迹:“此中有真意。”
那是陶渊明的句子。许砚在周记里引用过。
她没有在书上写任何回应。但那本书在她桌上放了三天,每天翻开读几页,读完传给了后排的同学。传到第三个人手里的时候,许砚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本书被翻开了,有人正在读。
十二月来的时候,冬天才真正露出獠牙。先是霜冻,早晨路面上铺着一层白,踩上去滑;接着是北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穿过县城狭窄的街道,把广告牌吹得哐当响。学校里的学生开始感冒,一个班一个班地倒,三班有几天缺了十来个,教室里空了一片。
许砚也感冒了。林晚是从周记本上看出来的,那周的周记字迹明显潦草,写了三百字就收了尾,末尾附了一句:“抱歉老师,感冒了,头有点晕,写得不好。”
林晚批注只写了三个字:“多喝水。”但那天下午她去医务室拿了一盒感冒药,路过三班教室后门的时候,趁走廊没人,把药盒放在了窗台上。教室后窗开着一条缝,药盒不大不小,正好卡在缝里。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窗台上放着一个橘子和一张纸条。橘子是那种小蜜橘,皮很薄,散发着清淡的甜味。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药收到了。橘子是姑姑买的,很甜。”
林晚把橘子放进抽屉里,纸条夹进课本。课间的时候她把橘子剥了,一瓣一瓣吃掉,确实很甜。吃完她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扔掉,手上留了一股淡淡的柑橘味,一直到下午都没有散。
那个星期,她在三班上课的时候看到许砚的感冒好多了,鼻尖不红了,嗓子也不哑了。课间她和同桌说话,笑得很大声,被林晚看了一眼才收敛。林晚收回目光继续讲课文,讲的是《赤壁赋》,讲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橘子皮的味道,嘴里莫名泛了一点酸。
冬至那天,学校食堂煮了饺子。林晚打了二两,坐在教工食堂的角落里吃。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教务处的老周,端着满满一盘子饺子,笑呵呵地说:“林老师,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
林晚咽下嘴里的饺子,笑了笑:“不急。”
“不急不行啊,你都二十九了。我跟你讲,我表弟在供电局上班,人老实……”
“周老师,”林晚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很平,“饺子快凉了,趁热吃。”
老周看了看她的脸色,识趣地没再说下去。林晚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味道很一般。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省城读书的时候,冬至那天室友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小馆子吃饺子,那家店的饺子皮薄馅大,蘸醋加辣椒油,吃得满嘴油光。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觉得二十九岁的人已经很老了,老到该安定下来了。
现在她自己二十九岁了,坐在教工食堂里听人介绍对象,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吃完饺子,端着空盘子往回收处走。经过食堂门口的布告栏时,看到上面贴了寒假值班表,她的名字排在春节后两天。她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但走了几步又回头,仔细看了一遍。
春节后那两天,值班表上和她排在一起的,是许砚的名字。学生志愿者,每个年级抽几个人,协助值班老师整理图书和档案。
林晚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查值班安排的细则。细则上写得很清楚:值班师生各一人,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整理图书馆旧书,登记在册。值班室有暖气,有开水,中午食堂有值班餐。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微微闪着,像在犹豫要不要彻底灭掉。
那天放学后,许砚从教室出来,经过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林晚坐在里面批作业。许砚在门口停了一步,说:“林老师,寒假值班表我看到了。”
“嗯。”
“我姑姑过年要回老家,腊月二十八走,初七才回来。”
林晚的笔在作业本上顿住了,一道红勾拖出去老长。她没有抬头,但许砚也没继续说下去。女孩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林晚放下笔,看着作业本上那道走形的红勾,把本子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新的作业,她从头开始批,手很稳。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许砚刚才那句话。姑姑腊月二十八走,初七回来。她一个人留在县城。一个人住在姑姑家。过年那几天,整座县城都会空掉一半,很多店铺关门,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亮着灯吃团圆饭。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一个人待着。
林晚合上作业本,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操场对面的教师宿舍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有人家的窗户上贴了红色的窗花。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凉了。然后她回到桌前,翻开手机,找到值班表那张照片,看了看上面自己的名字和许砚的名字,并排印在同一行。
她又打开那个浅灰色笔记本——今天她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放在包里。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值班那天是大年初五。她一个人。”
写完她没有撕掉。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关灯锁门回家。骑车的路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割得耳朵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经过许砚姑姑家所在的那条巷口时,她没有转头看,但骑车的速度慢了一点点。巷口那盏路灯坏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到家后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春运,火车站人山人海。她看着屏幕上的旅客拖着大包小包挤上火车,忽然想起一件事:许砚那个在南方打工的妈妈,过年会回来吗?
她放下筷子,想了很久。
吃完面洗完碗,她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明天去教务处把值班日期调一下,把大年初五那天换到别的日子。第二,如果换不了,她就请个假,或者找个人替她。
理由她还没想好。但她知道,绝对不能和许砚一起值那一天班。大年初五,整座校园空着,图书馆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窗外的县城在过年的氛围里沉睡,暖气烧得很足,开水壶咕噜咕噜响着。那种场景她不敢想,想多了就容易出错。
她把茶几上的碗收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冲洗着碗沿。热水烫得手指发红,她没有调凉水,一直冲,冲到碗上没有一点油星,泡沫全部冲干净了,才关水。她擦干手,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包饺子,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人影晃来晃去,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出那种暖融融的热气。
她收回目光,走进卧室,打开抽屉,把那个浅灰色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那行字还在:“值班那天是大年初五。她一个人。”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没有扔。她把它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身份证、银行卡挤在一起。那层夹层她很少打开,但每个月交电费的时候会看一眼。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什么硬的东西吹得咣当响。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许砚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女孩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提了一件事。但林晚听出来了,那句话在女孩嘴里转了很多圈才说出来,每个字都磨掉了棱角,变得圆润而无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想不了那么远了。先过了这个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