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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庭花草半 ...

  •   四更未尽,天色依旧沉得如墨,窗外落雪未歇,一片昏蒙幽暗。

      炭盆里的炭火已经弱了大半,余烬微微泛着暗红,屋中暖意淡去几分。林颂率先醒转,分离三月,于他来说是难得安眠,臂弯里的人又软又烫,心里没了防备,睡得很沉。

      轻缓挪开锦被,内侧妻子尚在安睡,青丝如瀑,唇如夏樱,被衾覆于腰间,中衣松散,双颊绯红,肌肤嫩玉生香,缠着他左臂,眉梢倦色未退。

      他半撑起身,盯着妻子的睡颜,想起她昨夜迷迷糊糊间,忽而反手握住旁边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虎口厚茧,喃喃:“阿荞的事,需得问过君侯与夫人后再做定夺,你莫要太慌张。”话落,便攥着他的手掌,沉沉睡去,鼾声轻起。

      林颂自五岁习武,父亲亲手做的那把木刀,是他人生中第一件武器,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手里握的是阿姐送的雁翎刀。

      将军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冬去春来,溽暑难耐,寒风凛冽,日日寅初起身习武,卯时上值,不曾懈怠分毫。

      二十年刀不离手,掌心早已磨得粗糙生茧,每每牵起女儿的小手,总被她皱着眉嫌弃。

      但奈何她喜欢。

      总在夏初夜间凉爽怡人,夜话时,她喜欢靠在他怀中,说他比软枕舒服,双手握住他一掌,白白净净的,手上力道不轻,对半年江南的新鲜事喋喋不休,一边力道不小地摁揉着他掌心的茧。

      半晌,林颂披过搭在床沿的厚绵外袍,赤足踏上铺着绒垫的地面。

      外头仍是沉沉黑夜,遍地白雪泛出浅浅的银光,鸡鸣尚未响起,满城尚在睡梦之中。

      只余下廊下更柝之声遥遥传来。

      推开门,院里空无一人,下人们寅时才开始洒扫。

      他不喜别人伺候,晚上也不需人值夜,有他在身边,任盈也是如此,若他不在身边,任盈身边那两个武婢便轮流守夜。

      一夜细雪,廊灯晃晃悠悠,被风吹灭几盏。

      万相来过,放下东西便去院外等着,一盏羊角灯,一把油纸伞。

      林颂夜视极好,夜色于他,如薄暮之于旁人,现下天冷,雪落在身上也不会化,再者说,身上这件墨色大氅沉实宽大,是阿鸢亲手所作,广裾垂地,好不暖和,灯和伞他都用不上,

      正要步出院子,东侧院墙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那边墙地下摞着一些空陶罐,天气暖和时用来育花的。

      林颂心下一凛,瞬间停下脚步,朝声响处望去,厉声道:“谁!”

      院外万相也听到了动静,拎着剑就冲了进来。

      甘州城里,什么人胆子大到竟敢夜闯参将后衙?

      墙根底下,小小的一团陷在雪堆里,旁边散落一地残碎陶片,短手短脚的小人儿正费劲的往外爬,小脸冻得通红,发髻也散了,手掌蹭的黢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他,心里知道自己难逃父亲一顿骂,小手揪着衣角,怯怯唤了一声爹爹。

      看清楚来人,林颂心里是又气又好笑,这孩子定是扒着那些花架子翻进来的。

      明明好好的大门任由她随意进出,偏偏胆大妄为,寻刺激去翻墙。院墙颇高,稍有不慎便要摔伤,若真如此,断胳膊断腿那都是小事,实在是凶险非常。

      他压下心头那点惊悸,沉下声唤了一声:“阿荞,又在胡闹。”大步朝着小女孩走过去,弯下腰,小心避开锋利的陶片,把女儿从雪里拔出来,顺手抖了两下,雪扑簌簌落下来,然后抱在怀里,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女儿没有受伤,把孩子裹进大氅里,才开口训斥道:“大门敞着你不走,偏要爬墙。”拂去她发髻上沾着的枯草和泥土,“院墙那么高,摔下来了如何是好?”

      林阿荞埋在父亲肩头,狐毛又软又暖和。

      她昨天惦记了娘亲一整天,央着跟娘亲一起睡也没成,娘亲说有大人事要与爹爹商议,小孩听不得,让她明日再来。她惦记得不行,睡得不安稳,天没亮就偷偷跑过来,等不及走正门,仗着平日里顽皮,想着翻院墙能快些,扒着花架子,踩着石墩,硬是上了墙,全然没料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没爹爹抓了个正着。

      不敢正眼看爹爹,林阿荞偷偷抬起来瞟一眼,又飞快垂下去,小声嗡哝:“想……想娘亲了。”

      林颂叹了一口气,拿女儿无可奈何,寒风卷着碎雪飞扑过来,女儿身上冰冰凉,外袍也穿得乱七八糟,他抱着她转身往屋中走,“身边伺候的人都去哪了,穿成这样,一个人跑过来。”

      阿荞不敢说是自己趁着嬷嬷打瞌睡,跳窗户跑出来的,抱着父亲的脖子不开腔。

      屋内帐幔吹落,屋外动静也没能打扰任盈酣睡。林颂放轻脚步,抱着女儿立在床榻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丫头,低声叮嘱:“往后要见你娘亲,要走大门,万万不可再翻墙了,你也不想惹得娘亲伤心不是?”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巴巴望着熟睡的母亲。

      “再睡一会,天还早呢。”林颂替女儿脱去外袍,塞进被窝里,看着她骨碌碌滚进任盈的怀里,挑了个舒服地,给娘俩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院外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跪在雪地里,短刀银鞭,柄上缠星纹样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林颂快步略过,没正眼瞧一眼,冷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两道身影飞身跃上屋顶,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京城正南多住皇亲勋贵,太子太保、观文殿大学士张晖的府邸,乃是先帝亲赐。

      张晖少时寒门夺魁,高中状元。外放江南巡抚,治水安民,抚定流民,政绩赫赫。后召回京师入阁,掌京察,厘改典制,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士林皆仰其风采。

      先帝念其功绩,下令为其营建大型宅邸,占地广阔、规制逾常。

      宅邸落成后,车马冠盖终日往来。

      张府后院,依依径、仄仄门、重重院、叠叠园,精巧雅致的很。寒风刺骨,院里也不乏绿意。

      鼓声初动,鸡鸣未起,府里各处角门便有了动静。

      下人们纷纷起身,洒水扫阶,灶房已经升起烟火,铜壶烧得咕嘟作响,婢女捧着铜盆,往内院主屋方向去候着。

      梆子一响,管家张忠便开始清点差事,催着人开门、巡院、喂马、整理车马。

      今日是张晖上朝的日子。

      张晖年近七旬,风霜侵骨,每遇寒天,双膝便酸痛难支,几番勉强,终是上表乞恩。

      皇帝念他是两朝旧臣,劳苦功高,特下旨意,允其间日朝参。不必日日随众候于阙下,隔一日入朝奏对即可,寻常公务仍在府中处置,惟大朝会需随班出席。

      张忠按着往日时辰,轻步走到卧房门外,抬手屈指叩了叩门扇,低声唤道:“老爷,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入朝。”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应答。

      他心下微疑,又扬声唤了两声,依旧不闻动静。

      夜里门窗皆是从内闩好,他不敢擅撞,几番思索,最后用手指将纸窗捅开一个洞,趴在洞口朝内望。

      这一望,吓得他浑身发冷,一连后退好几步,撞在柱子上,滑坐倒地上,远处仆役见此情形跑来想要扶他,张忠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尖声叫嚷:”快,把门撞开,来人去请大夫。“

      几人合力把门撞开。

      一股沉闷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残残,余烬在炭盆里明明灭灭,床上锦被隆起,张晖仰面躺着,花发散乱,面色铁青,毫无血色,双目圆睁凸出,面容扭曲,嘴唇乌青,一手死死攥着被褥,指甲都掀翻两个,锦被满是血痕。

      人本就瘦的跟枯黄的麦秆似的,如今没了生气,更似寒野残茎,皮肉消尽,嶙峋骨相愈发可怖。

      管家浑身发冷,声音都发颤,慌忙回身喝止想要靠近的下人:“不许近前!快,速速去大理寺报孙少爷!”

      人刚跨出房门,只听见东跨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妇人尖叫,惊起一片鬼雀,乌泱泱,扑啦啦飞过院子。

      孙夫人的贴身婢女阿喜冲进院子里,连摔带爬扑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腿,磕磕巴巴道:“小……小曾郎不见了,怕是被贼人抱走了!”

      夫君昨夜留宿公廨,孙夫人李氏睡得不安稳,醒了两次,间隔不到半个时辰,便想着把儿子抱到房里来,可一进门,一眼就看到嬷嬷倒在小床边,像是睡了过去,心下有些不满,耐着性子唤了几声嬷嬷,仍旧不见反应。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定睛一看,嬷嬷颈间一道红痕直到耳后,口微张,紫红色的舌头斜斜地掉了出来,周围被褥濡湿大片,定睛一看,床里早就不见幼童身影。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她快步冲至床边,伸手抚过被褥,冰冷冷的。李氏尖叫一声,随即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身后婢女往前扑去,接住自家姑娘,扬声大喊:“来人!来人啊!”

      霎时间,偌大的张府乱作一团,半炷香内,两件事搅得全府天翻地覆。

      京城灵泉巷口。

      日落西山,老瞽翁一拄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颤颤巍巍地从石墩上站起身,拍拍尘土要回家去了。

      “等等!”小童挥着手,抛下同伴跑向他,“您明天还在此吗?”

      “当然。”

      “那明天能讲新故事吗?”

      老瞽翁捋着长苒,好奇道:”为何,可是老叟讲得不好?“

      小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的,只是您每天都讲太祖皇帝的故事,再好听,耳朵也听出茧子了。”

      “那你们想听什么?”

      “骁锐郎!”小孩惊喜抬头,眼里满是崇拜,不假思索道,“听说那骁锐郎脑子好会断案,今年秋狝还得了个第一,可谓是文武双全呢。”

      听罢,老瞽翁仰天大笑,将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袖一甩,笑而不语,背着手,悠哉游哉往回走,只留下懵懂小童呆在原地。

      百年前,时局动荡,群雄逐鹿,大祯太祖皇帝本一介布衣,反手揭竿而起,金戈铁马、开国定疆。

      时至今日,大祯王朝历百年,五代君王皆马上天子,以武立世,举国尚武,刀马为末事是为祖例,当今天子更是年少提枪、亲征沙场,尤为如此。

      每年春校武、秋行狝。

      待到秋高气爽,鸟兽膘肥,皇家围场之内,千骑列阵,旌旗漫过山林。皇帝亲率皇子、勋贵与禁军,合围行猎。

      驰马逐兽,演练行军,如实地演兵。

      猎罢便设大宴,论猎获多少行赏,褒扬勇武之士,嘉其弓马,赐骁锐郎。

      今年秋狝的骁锐郎,就是张晖的嫡亲独孙,张书禾。

      张晖一介文臣,满身书生气,半生都埋首书卷奏章之间,从不通弓马骑射,其孙书禾,亦是科举入仕,时任大理寺评事,品级不高,平日里也是一副文士模样,旁人只当他承袭家学,只会弄些笔墨文章。

      这年秋狝围猎,却在围场之上,挽弓驰马,箭法精绝,骑术凌厉,弓马本事竟压过一众勋贵武将子弟,锋芒耀眼,得天子亲赐骁锐郎,叫众人大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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